我睡醒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床尾的旧地毯上。窗帘没拉严,一道亮光斜着切进来,正好照在墙上那张“环保材料改造大赛”的海报上。昨天的事还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程昭的唇贴在我额头上的温度,他走时车尾灯划出的红弧线,还有我自己站在镜前舔嘴唇时,嘴里那点棉花糖混着心跳的甜味。
真不是做梦。
我翻了个身,手机就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凌晨三点系统自动推送的消息提醒:【您的店铺商品《再生帆布包·星星款》当前销量排名下降至第437位】。
我眨了眨眼,坐起来。
不对劲。
这款包昨晚下播时还在TOP50,而且库存只剩二十几个了,按这个趋势今天就得断货。我一把抓过平板,点进后台数据页。
页面刷新的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四小时内,订单量从八十九单掉到七单。转化率暴跌百分之九十二。再往下拉,评价区炸了。
红色感叹号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全是差评。
> “包装烂得像捡来的垃圾,收到直接扔了。”
> “实物跟图完全不符,颜色发灰,线头满天飞!”
> “客服不回复,态度极差,这种店也敢开?”
我一条条往下看,手指越捏越紧。这些话术太整齐了,就像复制粘贴出来的模板。更奇怪的是,所有账号都是新注册的,用户名乱七八糟:“用户8927361”“风中追影003”“爱吃小蛋糕呀”,头像清一色是系统默认灰色人形,零关注、零粉丝、零动态。
这不是普通消费者。
我退出页面,调出用户行为分析图。过去六小时,有三十七个相似账号在同一时间段集中下单又秒拒收,同时发布差评。IP分布集中在三个区域,但设备指纹高度重合,明显用了虚拟机或者群控软件。
有人在搞我。
我盯着屏幕,后背有点发凉。直播间刚火起来三个月,靠的就是口碑和实打实的产品质量。第一批帆布包用的全是回收牛仔裤拆解再织的布料,缝线是我和裁缝阿姨熬了两个通宵盯出来的。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再过两天合作的品牌联名款就要上线,要是信誉崩了,全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背带裤的边角来回搓。这是我紧张时的老毛病,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许阳发烧没钱买药,我就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一遍遍抠裤子口袋的缝线,直到它散开一小截。
这次不一样。我不再是一个人扛着弟弟的医药费翻垃圾桶了。我现在……有程昭。
我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低,背景有车流声,像是正在路上。
“是我。”我说,尽量让语气平稳,“店里出事了。”
他顿了一下,“你说,我在听。”
我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差评内容、账号异常、数据断崖式下跌。他说得很安静,中间只问了一句:“你截图保存了吗?原始链接有没有删?”
“都在。”我说,“但我不能确定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过来。”
“你现在忙吗?要不等你下班再说……”
“不等。”他已经说得干脆,“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洗漱。路过镜子时看了眼自己——头发乱翘,眼底下有点青,嘴皮昨天被咬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印子。我拿梳子潦草地梳了两下,换了件干净T恤,回到客厅把笔记本搬到小茶几上。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开门时他正低头看手机,风衣袖口沾着一点灰,大概是刚从工地回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直接在我旁边坐下。
“给我看看。”
我把电脑转过去。他一条条翻评价,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的速度很快,时不时暂停,放大某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或评论发布时间。
“这些账号全部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完成注册、下单、拒收、差评四个动作。”他指着图表,“行为模式高度一致,不是真人操作能这么精准的。”
我点头,“我也觉得是水军。”
“不只是水军。”他忽然说,“你看这里。”
他放大其中一个用户的主页,点进“我的订单”列表。虽然其他信息空白,但平台系统会保留一笔交易记录作为验证。那个订单的商品ID,和我店里另一款早已下架的旧款收纳袋完全一致。
“他们测试过。”程昭的声音沉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踩过点的。”
我喉咙有点干,“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没得罪谁。”
他没回答,而是打开另一个窗口,输入一段代码似的指令,调出了隐藏的IP聚合分析图。画面跳出来的一刻,我们俩都看清了——那些看似分散的登录地址,其实全都指向同一个服务器集群。
“专业团队。”他说,“目标明确,节奏控制得好,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压垮你的信用体系。”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传来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声音,有人在吆喝“豆浆五块一份”。这日常的烟火气,反而让我心里更空。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他,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轻。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稳,像那天在海边握住我手时那样。
“先别慌。”他说,“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冲动回应,发公告解释,或者关店。他们会等着你乱。”
我咬住下唇,“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做表面动作,不代表不行动。”他合上电脑,转向我,“接下来分三步走:第一,全面取证,把所有差评截图、链接、用户信息打包加密;第二,技术溯源,查这批账号背后的操控路径;第三——等我们找到证据,再决定怎么反击。”
我看着他,“你懂这些?”
他笑了笑,左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右手腕上的翡翠袖扣,“麻省理工读研时选修过数字安全,后来做环保项目也常遇到恶意竞争。这类事,见多了。”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小截。
“那你……愿意帮我查?”
“不是‘帮’。”他看着我,语气认真,“这是我们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夜他走之前说的话:“明天继续。”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要把我的生活,变成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点点头,“好。听你的。”
他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外套,“你先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我加密邮箱。剩下的交给我。”
“你要去哪儿?”
“去车上。”他说,“我带了便携终端,信号屏蔽做得不错,适合做初步追踪。你在家里等消息,别熬夜。”
我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念。”他叫我的名字,很轻。
“嗯?”
“相信我。”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很稳。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了会儿他的脚步声,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关上。
回到客厅,我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一条条截图、归档、命名文件夹。台灯的光照在屏幕上,映得指尖发白。手机静静放在一边,还没亮。
我知道他不会马上有结果。
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风暴了。
我把最后一份数据包压缩完,命名为【51-取证初版】,拖进加密发送界面。
点击发送。
屏幕跳出提示:【邮件已成功送达 recipient@chengzhaosecure.com】
我合上电脑,没关灯,只把其他光源都熄了。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它亮起来。
楼下的油条摊收摊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