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建业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长途汽车站里已经挤满了人,扛着蛇皮袋的农民、挑着担子的小贩、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建业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汽车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
四个小时后,汽车到了省城。
建业直接去了建材市场。还没进门那股熟悉的水泥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李老板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平房,门口停着一辆212吉普车,显示着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
推开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文件。看见建业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刘老弟来了?坐坐坐。”
“李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建业没有坐,直接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门把的手已经微微发白。
李老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那支钢笔还是派克牌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省政府那边出了点问题,资金不到位,只能延期。我也没有办法。”
“延期?延多久?”
“这可说不好。”李老板摇摇头,“上头的事情,咱们做不了主。刘老弟,你要理解我的难处啊。”
建业深吸一口气。理解?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老狐狸的脸按在桌子上摩擦。但他还是忍住了:“那我的货怎么办?堆在工地上也不是办法。”
“这个……”李老板想了想,“这样吧,我先给你一部分货款,剩下的等工程开工后再给你。你看怎么样?”
建业看着李老板那张堆笑的脸,心里明白——这老狐狸是在敷衍他。什么“先给一部分”,分明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工程黄了,他的货也就砸手里了。
“行,那就先这样。”建业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建材市场出来,建业站在太阳底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既然李老板靠不住,他必须想办法自救。
回到江城,建业立刻让王大海去联系其他城市的经销商。
“大海,你多跑几个地方问问,看看周边几个市有没有人要货。”
“建业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人要这么多货啊?”王大海有些犹豫。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四处打电话,嘴皮子都磨破了,可得到的答复都是“现在市场不景气”“库存还没消化完”。
“问问总没坏处。”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比等着强。实在不行,咱们降价。”
王大海点点头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建业每天都在等消息。林晓梅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心里难受极了。这天晚上,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到建业身边,轻轻放在桌上。
“建业,先吃点东西吧。”
“等会儿,我再算算账。”建业头也不抬,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圆珠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那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建业,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林晓梅小心翼翼地说。
“能有什么办法?”建业苦笑一声,把笔扔在桌上,“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货卖出去,哪怕亏点也比砸手里强。”
终于,王大海带来了消息。
“建业哥,隔壁市有个经销商愿意要咱们的货,但是他把价格压得很低……”
“多少?”
“比咱们进货价低了将近三成。”
建业沉默了三秒。三成,这意味着他要亏好几千块。但如果不卖,货就全砸手里了,银行贷款还等着他还。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卖。”建业咬咬牙,“总比砸在手里强。”
三天后,外地经销商派车来拉货。建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箱箱瓷砖被搬上车,心里像刀割一样疼。这些货是他亲自去工厂挑的,亲自押送到省城的,现在却要低价处理给别人。
货全部清空了。
晚上回到家,建业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算账。进货款、运费、贷款利息、人工成本……全部算下来,这次生意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整整三千五百块。
三千五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林晓梅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看见丈夫那张阴沉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把碗放在桌上。
“晓梅,我……”建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没事,钱没了可以再赚。”林晓梅握住丈夫的手,“只要你在,什么都好。”
建业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心里既感动又愧疚。他不能让家人跟着他受苦,他必须振作起来。
第二天一早,建业又出门了。他要去省城找赵小军,看看还有什么别的生意可以做。虽然亏了钱,但日子还得过。他就不信,这个坎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