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比想象中更庞大,像一道被巨兽啃噬出的伤疤,歪斜着嵌在乱石坡底。
边缘参差不齐,岩石被侵蚀得光滑黏腻,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几根早已朽烂、只剩铁锈色残骸的木料半埋在碎石里,旁边散落着扭曲变形的铁镐、锈蚀的铲头,以及几具白得刺眼的枯骨——姿势扭曲,仿佛临死前还在挣扎着往外爬。
骨头表面残留着细密的刮痕,深深浅浅。
一股混合着陈年腐土、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许多生物体液发酵后的酸腐气息,从洞口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
那气味不算浓烈,却带着一种阴冷的穿透力,钻进鼻腔,黏附在喉咙口,让人胃里隐隐不适。
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口周围的岩壁和地面。
布满了一个个碗口大小、边缘光滑的孔洞,像是被某种带有强酸性的软体生物经年累月钻探、摩擦而成。
孔洞深处黑暗,不知通向哪里。
一些凝固的、灰白色半透明粘液附着在孔洞边缘,拉出粘腻的丝,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磐石盯着那些孔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娘的,这虫子窝比老子想象的还埋汰。”
陆离没说话,他再次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中那幅缓缓流转的《山海万妖图》。
意念如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前方黑暗的洞口和地下扩散开去。
感应反馈回来。
第一层是混乱。
无数微弱、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贪婪意念,像浑浊的潮水,充满了整个地下通道和更深处的空腔。
它们对血肉、对任何带有生机的东西,有着本能的饥渴。
那是地渊蠕虫,数量远超预期。
但就在那片混乱的“潮水”深处,极其遥远的地方,陆离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断断续续的“共鸣”。
不是生命气息,更像某种沉寂的“规则”被无意间触动时,泛起的微澜。
这微澜的波动频率,竟与他左臂上那个由夔牛雷力凝聚而成的图腾烙印,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感应。
仿佛沉睡的古雷,在遥远地底,隔着厚厚的岩层与无数蠕虫,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离睁开眼,眸光锐利:“下面虫子很多,而且……深处可能有点别的东西。”他没有详细解释“共鸣”,只是侧头对白璃低语,“那种感觉,和风雷谷的怨魂不太一样,更……古老,也更沉寂。”
白璃银眸微凝,指尖有银辉流转又隐去。她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保持阵型。”陆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磐石,开路,注意脚下和头顶。白璃居中,留意侧面孔洞。阿大,带人押后,警戒来路。所有人,减少不必要的声响,灵力内敛。”
命令简短明确。
磐石低吼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皮肤仿佛覆盖了一层岩石的质感,他走到最前,巨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小半个洞口。
两名手持简陋木盾和长矛的战士紧随其后。
白璃飘然落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阿大和其他战士则背靠背,形成一个小的防御圈,缓缓退入。
队伍如一条谨慎的游鱼,滑入了那片粘腻的黑暗。
进入矿道的一瞬间,温度骤降。
外面的天光被迅速吞噬,只剩下荧光石惨淡的青白色光芒,在湿滑的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空气更加潮湿阴冷,那股酸腐土腥味浓重了数倍,还夹杂着一种虫类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岩壁本身都在呼吸、在蠕动。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堆积着碎石、淤泥和更多粘稠的、不知成分的分泌物,踩上去发出“噗叽”的粘腻声响。
两侧岩壁上,那些光滑的孔洞更加密集,有些近在咫尺,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
队伍前进了不过百步。
“嘶嘶——!”
前方和左侧的岩壁孔洞中,陡然传出急促的摩擦声!
紧接着,数条灰白色的身影猛地钻出!
它们粗如成人壮腿,表皮覆盖着粘液、岩屑和某种污秽的沉积物,显得油腻而恶心。
前端是一个收缩的口器,此刻猛然张开,露出层层叠叠、不断旋转的环状利齿,边缘还挂着粘稠的液体。
没有眼睛,只有对血腥与生机的纯粹渴望驱动着它们,扑向最近的活物!
攻击简单直接,凭借地下狭窄环境的冲刺力量,以及口器的撕咬和粘液的腐蚀。
“来得好!”磐石怒喝,不闪不避,山岳之力轰然爆发!
他左臂一挡,硬生生撞开一条扑向面门的蠕虫,那虫身撞在他加持了土石之力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此同时,他右拳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下!
“砰!”
另一条蠕虫的头部被巨拳砸中,坚硬的头甲凹陷下去,粘绿色的体液飞溅,它抽搐着瘫软,口器兀自开合。
战士们也纷纷出手。
长矛刺砍,刀剑劈斩,灵力光华在黑暗中亮起。
但这些蠕虫生命力颇为顽强,即便被斩断身躯,前半截依旧能扭动着扑上来。
它们的粘液溅到武器或盔甲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细微的坑洼。
陆离没有动用消耗较大的妖帝威压或大范围图腾之力。
他目光锁定一条正从磐石侧面孔洞钻出、试图偷袭的蠕虫。
意念一动,左臂夔牛雷纹微微发烫。
一丝微不可察的湛蓝色电光,瞬间缠绕上他的右拳。
那电光细小,却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邪震煞之意。
他没有冲上前,只是看准时机,在那蠕虫口器张到最大、扑击而来的刹那,一拳轰出,正中其环形齿刃中心!
“噼啪!”
细微却清脆的炸裂声响起!
湛蓝雷光没入蠕虫体内,它如遭重击,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随即疯狂地扭动抽搐起来!
体表甚至冒起了几缕青烟,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它对那雷电之力表现出明显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畏惧和痛苦,挣扎的力度迅速衰减。
有效,而且对雷电之力,伤害似乎有加深效果。
陆离心中了然。
这地渊蠕虫终年栖居阴暗地底,阴湿腐土之气浸染,雷火之类的阳刚之力恐怕正是它们的克星。
只是他此刻不宜动用毕方真火那等霸道之物,夔牛雷力精微控制,正适合眼下情况。
战斗结束得很快。
几条蠕虫在磐石的蛮力和陆离精准的雷拳打击下,很快变成了地上抽搐的残躯。
洞口附近暂时安静下来,只有众人微微的喘息,以及地上蠕虫尸体偶尔的神经性抽动。
陆离示意队伍暂停,靠岩壁休整。
他走到一条被磐石砸烂头部的蠕虫尸体旁,蹲下身。
粘绿色的体液和污血淌了一地。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护盾,轻轻拨开那尚未完全停止蠕动的残躯断面。
除了正常的血肉组织和粘液,他注意到,在那些粘稠的体液深处,似乎混杂着一丝极其微薄的、异样的能量残留。
他凑近仔细观察,在荧光石惨淡的光线下,那丝残留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紫色,与风雷谷那些怨魂缭绕的污秽能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稀薄、驳杂,仿佛被无数倍稀释过,又混杂了地底原本的阴寒土腥之气。
不是怨魂,但……有关联?
白璃也悄然走到他身边,蹲下。
她的感知更加敏锐,银眸中光华流转,显然也发现了那丝异常。
她伸出纤指,凌空虚点,一丝银白色的净光触及那青紫残留。
银光与青紫接触的刹那,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某种污浊沾染,随即才将那丝能量净化消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风雷谷的怨魂,是战场古战场规则残留的“脏东西”。
而这地渊蠕虫体内,竟也沾染了类似性质、但更加隐晦稀薄的能量……这意味着什么?
是这矿区深处,也藏着类似风雷谷的“禁忌”?
还是说,这两种“脏东西”,本就同源?
“清理”、“收割日”、“清理者”……铁岩和青藤的话在陆离脑海中闪过。
这黑石丘陵的废弃矿区,恐怕远不止是“地渊蠕虫的老窝”那么简单。
天衡司的“裁决”,或许真藏着更深的用意。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矿道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那里的窸窣声似乎更密集了些,仿佛入口处的战斗血腥气,已经惊动了更深处的存在。
而那抹隐晦的、与夔牛雷纹共鸣的“叹息”,依旧断断续续,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微弱,却顽固地指向某个方向。
陆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队伍。
战士们经过短暂休整,已经重新握紧武器,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没有多说,只是向前一指。
“继续。真正的‘主菜’,恐怕还在下面等着。”
磐石闷哼一声,再次走到队伍最前,土黄色的光晕更加凝实。
队伍重新启程,沉默地向着地渊更深处推进。
黑暗如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