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背后三道目光的重量,直到他们翻过山坡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后,那股被窥视的隐晦感才如潮水般退去。
陆离收回视线,按在左肋伤处的手指微微用力,刺痛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几分。
“他们暂时可信。”白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九尾天狐血脉特有的、仿佛能穿透迷雾的洞察,“绝望之人抱团,往往比盟友更死心眼。”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率先动身,朝着部落营地的方向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心底盘旋的杂音:双倍资源点、地渊蠕虫、收割日、天衡司冰冷的眼神……还有铁岩递来那枚粗糙玉符时,指缝间沾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营地外围的简易幻阵和警戒符文在他靠近时泛起微光,随即识别出他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敞开一道缝隙。
陆离落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磐石那张写满焦虑的岩石面孔。
“首领!你们可算回来了!”磐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陆离,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步履尚稳,才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心那道“川”字纹却拧得更紧了,“营地里……情况不太好。”
“带我去看看‘脏东西’。”陆离没有寒暄,径直走向营地角落特意隔出来的简易棚屋。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腐朽、焦糊和某种阴寒刺鼻的气息就隐约传来,让人皮肤下意识地泛起鸡皮疙瘩。
棚屋用厚重的兽皮和简陋的木架围成,门口站着两名面色凝重的族人。
见陆离和白璃过来,他们默默让开道路。
棚屋内光线昏暗,只在四角点了低劣的荧光石,散发出惨淡的青白光。
地上铺着干草,三名族人躺在上面,症状比之前更加骇人。
他们裸露的皮肤下,原本只是游走的青紫纹路,如今已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纹路颜色深得发黑,仿佛有什么活着的污秽在皮下缓慢蠕动。
靠近了听,能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嘶哑,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短促的抽气,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了内脏。
空气中那股阴寒腐败的气息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负责照顾的族人低声汇报:“从昨天开始就加重了。用部族传承的‘生机引’灌下去,当时能压一压,但没多久又会反复,甚至更难受。他们说……疼起来的时候,好像骨头缝里都有虫子在爬,在啃。”
白璃上前,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层柔和却带着至高纯净气息的银白色光晕。
她轻轻点在其中一人额头上,银光如水般渗入。
那族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皮下蠕动的青紫纹路仿佛被烫到般剧烈扭动,颜色明显淡了一丝。
但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银光与那青紫纹路仿佛陷入了拉锯,纹路竟以微不可查的速度重新蔓延,顽固地抵抗着净化。
白璃收回手,银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怨魂侵蚀太深,已经和他们的生机缠在一起。我的天狐净光能暂时压制,但无法彻底剥离……需要更本源的东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纯粹的阳属之力,或者……浓郁到极致的、不带杂质的生命能量,才能一点点把它们‘烧’出来,或者‘挤’出去。”
纯粹的阳属能量?
生命能量?
陆离想起自己那模拟过毕方、蕴含至阳气息的图腾之力,但那股力量过于霸道灼烈,用在同样虚弱的伤员身上,恐怕还没净化怨魂,人就先受不住。
而浓郁的生命能量……在这片被“规则”悄然汲取生机的战场上,去何处寻?
他沉默地看着三个在痛苦中挣扎的族人,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
“首领。”磐石沉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陆离身边,压低了声音,“除了伤员的事,外围也不安生。你们离开后,营地西南方向的山脊上,我们巡逻队的人至少三次发现过羽人的痕迹,都是单独行动,很警惕,看打扮不像普通的散修或者小部落斥候,更像……制式的。”
陆离眼神一冷:“羽人族?天衡司的耳目?”
“不确定。但对方只是远远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挑衅,就像……在记录我们的活动范围和外出规律。”磐石粗糙的手指挠了挠头上茂密的硬毛,显得很烦躁,“还有,按照你的吩咐,我们只在限定区域内采集。但这片地方贫瘠得厉害,灵草稀疏,矿石品质低劣,好点的早就被搜刮干净了。一天下来,收获比在风雷谷周边少了至少一半。双倍的额度……”他没再说下去,但脸上肌肉紧绷,写满了压力。
陆离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营地尘埃和伤员处隐约腐气的空气,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召集白璃、磐石、炎爪、还有阿大、阿二他们,到主营帐来。”他下令道,转身离开棚屋。
白璃最后看了一眼伤员,银辉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也跟了出来。
主营帐是用几块大型兽皮拼接而成的空间,比棚屋宽敞许多,中央燃着一堆篝火,驱散了些许地底弥漫而来的阴寒。
除了陆离要求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个部落里公认的战斗好手和机敏的斥候。
陆离没有废话,直接将天衡司的裁决,包括双倍资源点、限定活动区域、以及清理黑石丘陵三号废弃矿区的任务,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声音平静,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让营帐内的气氛沉重一分。
“……事情就是这样。”陆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色各异的同伴脸上,“赤霄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双倍资源点是明面上的刀子,清理矿区是暗地里的坑。但我们没有选择。”
炎爪第一个跳起来,赤红的短毛几乎要炸开:“那个矿区我听说过!地渊蠕虫的窝!那玩意儿杀不完,黏糊糊的臭死了,还没啥油水!赤霄那混蛋,根本就是让咱们去干脏活累活,白白消耗力气!”
磐石瓮声瓮气地补充,但更务实:“而且,限定区域太小了。就算我们能找到别的东西,只要超出黑石丘陵和风雷谷东边那条线,就算违规。”
阿大,一个沉默精瘦的中年汉子,擅长追踪和陷阱,低声问:“首领,那矿区……真就只有蠕虫?”
陆离迎着他的目光,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将铁岩、青藤、炎爪在山坳密谈时透露的关于矿区深处可能有古老造物、被“清理者”封锁的消息,隐去了来源,简化成“有线索表明,那矿区可能不简单,天衡司对此很忌惮,甚至派了专门的人盯着”说了出来。
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
如果说之前只是觉得任务艰巨麻烦,现在则嗅到了阴谋和死亡的气息。
天衡司的忌惮,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所以我们不仅要清理虫子,还得防着暗处的冷箭。”陆离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决定,明日一早,带一队人前往矿区。白璃、磐石,你们随我同行。另外,阿大,挑五个你手下最机灵、最擅协同作战的兄弟一起。”
被点到名字的人神色一凛,下意识挺直背脊。
“炎爪,”陆离看向他,“你的攻击性强,但性子要压住。在矿区,任何不必要的动静都可能引来麻烦,包括地下的,和地上的。”
炎爪橙黄的眼睛瞪了瞪,似乎想反驳,但看到陆离的眼神和周围凝重的气氛,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营地不能丢,也不能乱。”陆离的目光转向留守的众人,“磐石离开后,营地防务由‘老藤’暂代指挥。其余人,轮班警戒,加强外围幻阵和隐匿符文的灵力供给。采集队不要远行,就在最近的安全点活动,收多少算多少,别冒险。最重要的是——”他语气加重,“维持隐蔽。羽人斥候在监视我们,天衡司的眼睛或许无处不在。营地存在和具体布防,绝不能暴露。”
众人轰然应诺,虽然前路未卜,压力巨大,但陆离条理清晰的部署和不容置疑的决断,给了他们主心骨。
会议散去,各自准备不提。
营帐内只剩下陆离和白璃。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
陆离从怀中取出那枚粗糙的预警玉符,又拿出那枚冰凉扭曲的虫形矿区令牌,将它们并排放在掌心。
一个代表暗处微弱的共谋,一个代表明处致命的任务。
他沉吟片刻,再次将磐石单独叫了进来。
“磐石。”陆离把那枚灰扑扑的玉符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三人能听清,“这个,你收好。是铁岩给的,一种单次短程预警符器。”
磐石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玉符表面简陋的纹路,疑惑地看向陆离。
陆离将与铁岩、青藤、炎爪达成的有限情报共享协议,言简意赅地告知了磐石,包括“只预警,不结盟,不介入”的核心原则。
“我们和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被天衡司盯着。但绳子很脆弱,经不起拉扯。这东西,除非你判断营地面临无法抵御的、确定来自天衡司或‘清理者’的致命威胁,或者你获得了关于‘收割日’的确切、紧急线索,否则绝不要动用。更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和来源。”
磐石面容肃穆,郑重地将玉符贴身收好,仿佛接过了一块烙铁。
“我明白,首领。这东西……比命重要,也比命烫手。”
陆离点点头,拍了拍他坚硬的肩膀。
翌日清晨,天色在永恒的灰蒙中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营地空地上,前往矿区的队伍已经集结。
人数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的战士,虽然装备参差不齐,脸上也带着对未知的忧虑,但眼神还算坚定,毕竟,首领亲自带队。
陆离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又掠过营地深处那些依依不舍、面带担忧的族人。
他的左肋伤口在清晨的寒意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的状况,也提醒着肩上的重担。
不止是蠕虫。
还有赤霄冰冷的裁决,翼鸣阴毒的眼神,铁岩口中神出鬼没的“清理者”,那片贫瘠土地上空悬着的双倍额度,以及营地里那三位被“脏东西”缠身、痛苦呻吟的族人……每一件事,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也压在这支即将出征的队伍肩头。
他深吸了一口营地清晨冰冷而混杂着尘土、兽脂和一丝若有若无阴寒气息的空气。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范围,朝着西北方向黑石丘陵所在,快速而警惕地移动。
营地外的荒原依旧死寂,嶙峋的怪石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陆离走在最前,白璃紧随其后,磐石率队在中。
无人说话,只有衣袂破风和脚踏碎石的细响。
约莫两个时辰后,翻过最后一道寸草不生的岩坡,前方的地势陡然低洼下去。
一片更显荒芜、乱石堆中点缀着深不见底裂缝的丘陵地带映入眼帘。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淤泥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磐石摊开一张临时绘制的粗糙地图,指向丘陵东侧一片画着骷髅标记的区域:“首领,根据地图和之前铁岩提供的零散方位,三号矿区的入口,应该就在那片乱石滩后面不到一里的位置。地渊蠕虫喜欢潮湿阴暗,入口附近很可能已经有虫群活动迹象。”
陆离抬眼望去,那片区域怪石嶙峋,地面散落着大量碎裂的矿渣和腐朽的木料,显然是废弃前胡乱开采留下的痕迹。
阴影浓重,目力难以穿透。
他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向前几步,微微闭上眼睛,全力催动《山海万妖图》的感应能力。
淡淡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多时,陆离睁开眼睛,指向乱石滩左侧一处不起眼的、被巨大板岩半掩着的低洼地。
“入口在那边。地下的‘空洞’感很明确,而且……”他眉头微蹙,仔细分辨着那混杂在无数细小、贪婪、混乱生机中的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阴冷气息,“里面不止是虫子。”
他转身,看向身后面露紧张的战士们,声音沉稳:“保持阵型,磐石居前,白璃居中策应,阿大带人注意两翼和头顶。跟紧我。”
队伍重新启动,以战斗警戒队形,缓缓向那片阴影浓重的乱石滩靠近。
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低泣。
距离那片低洼地还有百步之遥时,走在最前面的磐石突然抬起手,握拳,示意停止。
他岩石般的脸上肌肉绷紧,侧耳倾听了片刻,低声对身后的陆离道:“首领,有动静……很多,从地下传来,像……像很多东西在同时蠕动,摩擦岩石。”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陆离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片低洼地的阴影深处,沉重粗糙的天然岩石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扩大的痕迹,以及其后通往地下的、倾斜向下的幽深通道。
一股混杂着土腥、腐殖质和无数蠕虫特有粘腻气息的风,正从那里缓缓渗出。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透渐浓的阴影,落在了那逐渐显露轮廓的、向地下倾斜的粗糙洞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