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江时妧在女学的名声一下子变了。
以前她是“那个跟武将家走得近的假小子”,现在她是“诗会第一名的才女”。虽然她的字还是不怎么好看,琴还是弹得不好,但“第一名”这三个字像一道护身符,贴在身上,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
方敏替她高兴,走路都昂首挺胸的。“你知道吗?文学院那边有人打听你呢。说你写的诗有‘灵气’。”
江时妧脸红了。“别说了,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凭本事拿的第一。”
赵怀安在旁边点头。“方敏说得对。你写得好,应该高兴才是。”
江时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名声,是因为谢知堼把那首诗背下来了。她亲耳听见的。那天放学,他在马车上忽然念了一句:“陌上谁家年少子,曾攀高树取鸢回。”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似的。她问他“你背下来了?”他“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她高兴了一整晚。
但有人不高兴。
郑秀兰自从上次被江时妧怼了之后,一直憋着一口气。诗会她没参加,因为她写不出来。看着江时妧拿了第一名,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但她不敢当面说什么,上次被怼得下不来台,她不想再来一次。
可她不做点什么,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这日早晨,江时妧来到教室,发现不对劲。
她的课桌被人动过了。书和笔的位置不对,砚台被挪到了左边——她习惯放右边。她皱了皱眉,打开抽屉。
字帖不见了。
那是她每日都要用的字帖,林先生布置的功课,明日就要交。她翻遍了抽屉,没有。又翻书包,也没有。
“方敏,你看见我的字帖了吗?”
“没有啊。昨日放学不还在桌上吗?”
“我收进抽屉了。”
方敏帮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江时妧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课桌。郑秀兰坐在后排,正低着头看书,表情很自然。但江时妧注意到,她的袖子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东西——颜色和她的字帖很像。
“郑秀兰。”江时妧走过去。
郑秀兰抬起头。“干嘛?”
“你看见我的字帖了吗?”
“没有。你自己的东西不看好,问我?”郑秀兰的语气很冲,但眼神在躲。
江时妧没有跟她吵。她回到座位,坐下了。
方敏小声说:“肯定是她拿的。你看她那样子。”
“没有证据。”江时妧说,“先上课。”
第一堂课,林先生讲《论语》。江时妧听得心不在焉。她在想字帖的事。觉得有些烦。为什么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她没得罪过郑秀兰,也没跟任何人结仇。就因为拿了个第一?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收回来。
课间,她去找赵怀安。“赵怀安,你眼睛好使。帮我找找字帖。”
赵怀安放下书,站起来。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了每个角落。书架后面、窗台下面、讲台底下——都没有。
他走到郑秀兰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郑秀兰的袖子底下压着的那本东西,确实是一本字帖。但不是江时妧的。封面颜色不一样。
“没有。”赵怀安走回来,小声说,“她袖子里藏了东西。但不是你的。”
江时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第一堂课,江时妧回到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墨写的字。
“丑”。
写在她的桌面上,大大的,笔画很粗,字迹歪歪扭扭的。墨已经干了,擦不掉。
江时妧站在桌前,看着那个字。
方敏气得脸都红了。“谁干的?太缺德了!”
赵怀安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字,皱了皱眉。“用酒精可以擦。我家有。”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在布上,用力擦那个字。墨迹淡了一些,但还是有印子。
江时妧没有说话。她坐下来,把书放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她心里记着。她知道是谁。不是郑秀兰,郑秀兰的字没那么丑。是另一个人——那个从诗会那天起就一直用余光瞥她的、坐在角落里的、叫陈巧儿的女生。她的字就是这种风格——歪歪扭扭,竖不直,横不平。
江时妧没有告状。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下午的课她上得很认真。背书,写字,弹琴。那个“丑”字就在她眼前,她用课本盖住了。
放学的时候,她照例跑出去接谢知堼。他已经在门口了。
“堼堼,今日怎么样?”
“还好。你呢?”
“还好。”她笑了笑,跟平时一样。
但谢知堼注意到了——她今日笑的时候,眼睛却没有以前亮。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走吧,回家。”
她拉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她没有说话。谢知堼也没有问。但他知道有事。她不说的,就是不想让他担心。但她不说,他也看得出来。
第二天,江时妧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那个“丑”字还在。她拿课本盖住,开始上课。
上午第三堂课,她去茅房。回来的时候,方敏拉着她,声音发紧:“江时妧,你去看陈巧儿的桌子。”
江时妧走过去。
陈巧儿的桌上写着一个字——“丑”。很大,比昨日她桌上的那个还大。笔画工整,横平竖直,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墨迹已干,擦不掉。
陈巧儿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谁干的?谁在我桌上写字?”她看向江时妧,目光里带着恨意。
江时妧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陈巧儿的表情。她没有笑,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平静地说:“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你报复我!”
“我报复你什么?”
陈巧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她不能承认自己先写了江时妧的桌子。她憋了回去,跺了跺脚,趴在桌上哭了。
林先生来了。她看了看陈巧儿桌上的字,又看了看江时妧桌上的印子,皱了皱眉。
“谁干的?主动站出来,我不罚太重。”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林先生扫了一圈,目光在江时妧和陈巧儿之间来回了一下。“这件事我会查。先上课。”
放学后,江时妧跑出去接谢知堼。她跑得很快,比平时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挽到手肘。
“堼堼,昨日有人报复我了。”
“谁?”
“一个同学。昨日在我桌上写‘丑’字,今日她的桌上也被写了‘丑’字。她以为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吗?”
“不是。”江时妧摇头,“我不会写那种字。我的字那么丑,谁都看得出来。”
谢知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字写得很工整,像临过帖的人写的。”
谢知堼没有接话。他拉起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江时妧照例靠着他。她靠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拉过他的手。
“你袖口上是什么?”
谢知堼的袖口上有一小块墨迹。不大,但很明显。
“练字蹭的。”他说。
“练字会蹭到袖口外面?”
“笔没拿好。”
江时妧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她,看着车窗外面。
“堼堼。”她的声音低下来。
“嗯。”
“那个字,是你写的?”
沉默。
“你去女学了?你怎么进去的?”
“没进去。”
“那你怎么在她桌上写字的?”
“课间。女学课间门不锁。”
江时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生气——他擅自去了女学,在别人桌上写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但她生不起来。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她。
“你为什么要写?”
“她写了你的。”
“那你也不能写她的。这样我就成了坏人。”
“你不是。”谢知堼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才是。”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她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堼堼,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得太慢。”
“慢也比没有好。”
“不好。”他说,“她写了你的桌子。我也写她的。公平。”
江时妧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公平?那她藏我的字帖,我也去藏她的?她泼我的水,我也去泼她的?那不就没完没了了?”
“不会。一次就够了。她不敢了。”
江时妧看着他。她忽然发现,他的逻辑虽然不对,但他说得对——陈巧儿今日哭了一下午,明日肯定不敢再惹她了。
“你下次做什么事,要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让。”
“那也要告诉我。”
“……嗯。”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马车晃悠悠地走着,街上的声音朦朦胧胧的。
“堼堼,你袖口上的墨迹回去洗了。别让你娘看见。”
“看见了也没事。”
“怎么没事?她会问你怎么弄的。”
“练字。”
“你练字会蹭到袖口外面?”
“手滑。”
江时妧笑了。她笑得很响,笑得马车外面都听见了。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抽手,让她靠着。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站在车旁,看着谢知堼。
“堼堼,今日的事,谢谢你。但下不为例。”
“不一定。”
“你——”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进去吧。晚了。”
江时妧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转身跑进府里,跑到正厅,扑到柳如烟怀里。
“娘!昨日有人在我桌上写‘丑’字!”
柳如烟放下针线。“谁?”
“陈巧儿。后来她的桌上也被写了‘丑’字。”
“谁写的?”
“不知道。”江时妧把脸埋进娘怀里,闷闷地说,“但我不生气。”
柳如烟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有追问。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
“春桃。”
“在。”
“你说堼堼的字是不是很漂亮?”
“嗯。谢公子写字好看。”
“他写的‘丑’字也好看。工工整整的,像字帖。”
春桃笑了:“那当然了。他写的字,没有不好看的。”
江时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春桃,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再偷偷帮我出头?”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谢知堼。”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嘴角弯着。
谢府
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块湿布,他正在擦袖口上的墨迹。擦了半天,淡了一些,但还是有印子。
他不擦了。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他拿起笔,铺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字——“丑”。横平竖直,工工整整。跟写在陈巧儿桌上的一模一样。
陈巧儿桌上的那个字,是他今日中午趁女学课间没人的时候进去写的。他知道她的桌子在哪——江时妧说过,“角落里的那个”。他带了笔和墨,写了一个字,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没有人看见。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被云遮住了,不太亮。
他在想——她今日说“下不为例”。但下次,如果还有人欺负她,他还会去。不管她让不让。
云散了,月亮又亮了起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