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国子监一年一度的诗会。
这是女学和文学院的传统,武学院不参加——他们那天的课是野外拉练,据说是去城外跑五里地。周子衡前一日就在饭堂里抱怨:“凭什么他们吟诗作对,我们跑断腿?”顾明珠回了他一句:“因为你是武将的料,不是文人。”周子衡不服气,但也没办法。
江时妧本来不想去诗会。
“方敏,我诗写得不好。去了丢人。”她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乱画。
“谁说的?你上次写的那首《春晓》,林先生不是夸了吗?”
“那是抄的。孟浩然写的。”
“但你抄得好啊。”
江时妧翻了个白眼。方敏拉住她的袖子:“去嘛,我也去。我们一起去,不获奖也没关系。就当出去玩。”
赵怀安在旁边看书,头都没抬,但说了一句:“去看看也好。诗会上的点心不错。”
江时妧笑了:“你就知道吃。”
“点心是太医院膳房做的。健脾胃。”
方敏拉着江时妧的手不放。江时妧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诗会在国子监的文庙举行。院子里摆了几十张小桌,桌上铺着白纸,放着笔墨。女学和文学院的学生分坐两边,中间留了一条过道。林先生和几位文学院的先生坐在前面当评委。
江时妧和方敏坐在女学这边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桌上。
“好美。”方敏伸手接了一片花瓣。
江时妧看着窗外的杏花,忽然想起了去年春天。杏花坡,放风筝。谢知堼帮她放蝴蝶风筝,风筝挂树上了,他爬上去取,胳膊蹭破了皮。她哭了好久,他说“不疼”,她说“你骗人”。后来他改口说“有一点”。
她嘴角弯了一下。
“各位同学,诗会开始。”林先生站起来,“今日题目——‘春’。体裁不限,自由发挥。一炷香的时间。”
香点上了。青烟袅袅升起。
学生们纷纷提笔。有的皱眉,有的咬笔杆,有的奋笔疾书。方敏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两行,又划掉。
江时妧握着笔,看着窗外的杏花。她想起杏花坡,想起蝴蝶风筝,想起谢知堼爬树的样子。她忽然有了。提笔写了几句:
杏花坡上杏花飞,
蝴蝶风筝趁早晖。
不见去年人面在,
春风依旧送香归。
(这是瞎编的,别深究啊(ˊ˘ˋ*)♡)
写完了,她看了看。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去年好了很多。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陌上谁家年少子,曾攀高树取鸢回。”
加完,她放下了笔。
方敏凑过来看:“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江时妧把纸挡住:“不给你看。写完才能看。”
“小气。”
香烧完了。林先生让助手把所有人的诗收上去。先生们当场评阅,选出前三名。
等待的时候,江时妧有点紧张。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又放下。
方敏也在紧张,不停地摆弄袖子。
“别紧张。”赵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女学这边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你写得好。”
“你都没看。”江时妧说。
“看了。你写的时候,我站在后面。”
江时妧瞪了他一眼:“偷看?”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他耳朵红了,但嘴角带着笑。
江时妧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评选结果出来了。林先生拿着名单,清了清嗓子。
“第三名,文学院,刘子轩。”
一个戴方巾的男孩站起来,鞠了一躬。
“第二名,女学,方敏。”
方敏愣住了。江时妧推了她一下:“你!第二名!”方敏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差点被椅子绊倒。她走到前面领了一支笔、一方砚台,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一名——”林先生顿了一下,“女学,江时妧。”
江时妧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着嘴,看着方敏。方敏使劲推她:“是你!第一名!快去!”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前面,林先生把一卷宣纸和一盒颜料递给她。
“江时妧,你这首诗写得好。有真情实感,不堆砌辞藻。‘不见去年人面在,春风依旧送香归’——有味道。”林先生难得地笑了,“继续努力。”
江时妧抱着奖品,鞠了一躬,走回座位。她的手还在抖。
方敏抢过她的诗看了起来,念出声:“杏花坡上杏花飞,蝴蝶风筝趁早晖。不见去年人面在,春风依旧送香归。陌上谁家年少子,曾攀高树取鸢回。”念完,她看着江时妧,“你写的那个‘年少子’是谁?不会是谢知堼吧?”
江时妧把诗抢回来:“你管是谁。”
方敏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诗会散了。江时妧抱着奖品,方敏抱着奖品,两个人走在杏花树下。花瓣落在她们头上、肩上。
“江时妧,你得了第一名,请客。”
“请你吃桂花糕。”
“行。”
消息传到武学院,是晚饭时候的事。周子衡跑完五里地,累得像条狗,但他一进饭堂就听说了一个消息——女学诗会第一名是江时妧。
他顾不上吃饭,端着饭盒跑到谢知堼面前。
“谢知堼!你媳妇得了诗会第一名!”
谢知堼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周子衡。
“真的?”
“真的!文学院和女学一起比的,她拿了第一!写的什么杏花坡、放风筝,还有‘年少子’——‘年少子’是不是你?”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周子衡急了:“你怎么没反应?你媳妇得了第一名,你不高兴?”
“高兴。”他说。
“高兴你倒是笑一个啊。”
谢知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周子衡看见了。
“笑了笑了!谢知堼笑了!”周子衡大声喊。饭堂里的人都看过来。
谢知堼放下筷子,伸手给了周子衡一拳。不重,打在肩膀上。周子衡假装疼,夸张地喊:“谋杀亲夫——不对,你是我兄弟,不是亲夫。”
顾明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闭嘴吧。让不让人吃饭了?”
周子衡嘿嘿笑着,端着饭盒跑了。
谢知堼一个人坐在桌前。他看着碗里的饭,嘴角还弯着。
“杏花坡,放风筝,年少子。”他在心里默念。她不写他的名,但她写了他。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全吃了。
放学的时候,江时妧抱着奖品跑出来。她跑得比平时还快,头发都散了。
“堼堼!我得了第一名!”她举着宣纸和颜料,在他面前晃。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周子衡。”
“他嘴真快。”江时妧笑了,“你不想看看我写的诗吗?”
“想。”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被折了好几折,墨迹有点糊了。她念给他听:
“杏花坡上杏花飞,蝴蝶风筝趁早晖。不见去年人面在,春风依旧送香归。陌上谁家年少子,曾攀高树取鸢回。”
念完,她看着他。“你知道那个‘年少子’是谁吗?”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杏花,有风筝,有去年春天的阳光。
“知道。”他说。
“是谁?”
他不说了。他拉起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江时妧靠在他肩上,把玩着手里的奖品。
“堼堼,林先生说我有‘灵气’。你觉得呢?”
“有。”
“有什么?”
“灵气。”
“那你也有。你练武的时候,也有灵气。”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小揪揪上的红绳松了,他伸手帮她系紧。
“你的诗写得好。”他说。
“真的?”
“不骗你。”
江时妧笑了。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里,笑得很开心。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谢知堼挥手。
“堼堼,明日见。明日我把诗抄一份给你。”
“好。”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江府的大门关上。
他转身走回家。走进书房,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凭着记忆把她的诗默写下来。背得一字不差。
“杏花坡上杏花飞,蝴蝶风筝趁早晖。不见去年人面在,春风依旧送香归。陌上谁家年少子,曾攀高树取鸢回。”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放进口袋。他要带着。贴身带着。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日的事。
“春桃,你说堼堼会不会把我的诗背下来了?”
“会的吧。他记性好。”
“他不是记性好。他是用心记。”
春桃笑了:“对。他用心记您的一切。”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春桃没听清,也没有问。她吹了灯,轻轻关上门。
窗外的月亮很圆。谢府那边,谢知堼躺在床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张纸。纸被折了很多次,摸起来厚厚的一小叠。
他闭上眼。梦里,杏花坡上,杏花飞。她站在坡顶,举着蝴蝶风筝。他站在下面,看着她笑。
他没有爬树。风筝没有挂树上。
因为那首诗里写的“年少子”,就站在她旁边。
他嘴角弯了一夜。
第二天,江时妧把抄好的诗递给谢知堼。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比平时好看很多。
“给你。留作纪念。”
他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口袋里。
“你不看吗?”
“回去看。”
“现在看嘛。”
他不看。她急了,伸手去抢。他把手举高,她够不着。
“你比我高,不公平。”
“那你长高。”
“我长高了你就举更高。”
“嗯。”
江时妧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很快又笑了。她拉住他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口袋里的诗贴着心口,薄薄的一张纸,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从墙头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她没看见。他也没捡。
但花瓣落在了他的肩上,像一个小小的印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一直带着。
到了国子监,她在女学门口松开他的手。
“堼堼,下学见。”
“下学见。”
她跑进去了。他转身往武学院走。走了几步,伸手把肩上的花瓣拿下来,看了看。粉白色的,小小的。
他没有扔掉。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