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娜喝完最后一口那杯淡金色的液体，把空杯随手搁在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往杯子的方向多看一眼。她从高背椅上起身，拢了拢罩袍下摆，朝大厅角落那面黄铜格栅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笃定，像一只终于踩上了熟悉路面的猫。

阿扎德和丹尼尔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间距不过半步，步伐节奏隐隐地被她的步频带着走，形成一种松散但默契的三角队形。卡维拉着米娜缀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像两条尾巴，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人群中看见三人的背影。

柜台前铺着一块与大厅其他地方不同的深绿色绒毯，踩上去更厚实一些，脚感闷闷的，像是连脚步声都会被吞进去。黄铜格栅后坐着两个穿黑色马甲的工作人员，面前摊着一台金属制的筹码机，机器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吊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帕尔瓦娜走到柜台前，从罩袍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皮钱袋，袋口抽绳被她轻轻拉开，倒出几枚金币在掌心里，然后一枚一枚地推到金属托盘上。金币碰撞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弹一首简单的曲子。

柜员面无表情地将金币倒入筹码机顶端的漏斗口，机器内部传来一阵细碎的齿轮咬合声。几秒后，下方出口滑出一摞摞大小不一的筹码——大的有半个巴掌宽，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小的不过拇指指甲盖大，通体呈暗红色。

帕尔瓦娜把它们拢进手心，在指间拨弄了两下，筹码碰撞发出细密的脆响。她偏过头，朝身后的三人抛了一个"看吧，很简单"的眼神，然后把筹码收进钱袋里，侧身让出柜台前的位置。

阿扎德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金币——那些是之前在领主宝箱分配中拿到的，二十四枚她留了二十枚，只取了四枚出来。她把金币推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帕尔瓦娜生硬一些，指节在托盘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柜员照例收钱、倒币、出筹码。阿扎德接过那一摞深绿色的筹码，在手里掂了掂，没数，直接塞进裤袋里，转身退到旁边。

丹尼尔排在第三位。他抽出一枚金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搁上托盘。那动作比前两人都慢，像是在心里过了某道看不见的秤。他只换了最小面额的一摞浅灰色筹码，收起来的时候手指连碰都没碰那些筹码的边缘，直接让它们滑进了衣袋深处。

米娜站在最后面，脚尖在地毯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又一下，把那块深绿色的绒面蹭出一小片被压平又弹起的绒毛。她的目光从帕尔瓦娜轻快的背影移到阿扎德口袋里那摞深绿色的筹码边缘，又从丹尼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移到卡维攥着衣角的手指上。

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卡维如果不侧过耳朵就几乎听不见："卡维学长……我们……也要兑换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皱痕，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反复咀嚼过好几遍才终于吐出口的。从小被妈妈和姐姐们教着"赌博是件坏事"长大的女孩，哪怕此刻身处赌场最奢靡的角落，哪怕周围所有人都把筹码当成理所当然的玩具，那道刻在骨头里的"不该"依然像一根细细的线，拉着她往后退了半步。

卡维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旧帆布包侧袋里那些沉甸甸的触感——十二枚金币，其中六枚是米娜的，是他们在镜之房间里一只一只魔偶打出来的。这些金币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要用它们来换这种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意义不明的筹码……

他的手在侧袋外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不换。"他说，声音不大但干脆，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没有多余的涟漪。

帕尔瓦娜正好回过头来，指尖拈着一枚边缘镶金的筹码转了半圈，挑眉看向卡维："哦？卡维小朋友，你不换点耍耍？就玩一两把也不碍事嘛。"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来都来了"的随意，那种在赌场里浸泡过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和对"稍微玩一下"这件事几乎天然的默认。

卡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好到不会显得敷衍，眼睛里带着点"我真的不感兴趣"的纯良：
"帕尔瓦娜姐姐，我们就不玩了。作为后勤人员，我们有更重要的工作。"

"什么工作？"帕尔瓦娜歪了歪头，手指间那枚筹码停住了旋转。

"观察环境，记录出口位置，确保退路安全。"卡维回答得一本正经，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仔细筛过的，"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后勤不做好，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大家连往哪跑都不知道。"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诚挚，连站在旁边的阿扎德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小子确实靠谱"。帕尔瓦娜看了他两秒，哼笑了一声，收回筹码："行吧，随你。"

她转身朝大厅右侧一张空着的赌桌走去，阿扎德和丹尼尔也各自散开，三人约定了玩够后在柜台旁的立柱下汇合。

卡维目送着三人的背影分别没入人群的不同方向，等最后一丝丹尼尔的衣角被老虎机矩阵吞没，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米娜，眼睛里的光像被谁拧亮了一档。

"米娜，我们的机会来了。"

"嗯？"米娜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一下，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我们真的不赌吗"的犹豫余韵。

卡维微微俯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密度，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在一口气倒出囤了很久的念头："首先，我们要在这里——爽吃。"

米娜的眼睛亮了一度。

"然后，"卡维伸出第二根手指，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我们要偷偷地把能打包带走的小面包和小点心塞满我们的包。那些酥皮卷、果仁挞、糖霜曲奇，凡是方便拿的，全装进去。"

"还有！"米娜接上了话头，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了一点，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压回了气音，"我们的七个空瓶子！全部装满饮料！姜汁汽水、柠檬水、那个冒泡的金色液体——"

"对！"卡维打了个响指，指节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和那双带着点狡黠光亮的眼睛在空气中交汇，像两个正在对暗号的小贼终于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完全一致的密码。

他们开始花式向各个来回走动的服务生要吃要喝的同时，丹尼尔正沿着大厅边缘慢慢走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数地砖。
那一摞浅灰色的筹码被他握着手里，隔着衣料，既不拿出来用也不收进更深的口袋，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把没有用完的零钱。
他路过第一张赌桌时停了大约四秒，目光落在荷官洗牌的手指上，看着那双手将牌面翻过来的速度与弧度。
他路过第二张赌桌时停了六秒，视线扫过赌客们面前越堆越高的筹码和对面那个脸色越来越白的年轻人。他路过第三张赌桌时没有停步，只是侧了一下头。

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大厅里除了穿着精致的赌客和穿梭的服务生之外，还有几桌人的衣着明显不一样。
那些人的的背包和随身携带的装备，一眼就认出是本次迷宫副本的攻略者们。

丹尼尔数了一下——三桌人，加起来大约十三四个。有的人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筹码，眼睛充血，嘴唇干裂，像已经在赌桌边坐了很久很久；有的人筹码已经见了底，手指还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等荷官最后那句话落定之后才肯承认自己已经输完了最后一枚。

攻略者们在这里待的时间显然已经不短了，而且他们的状态大概已经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

丹尼尔在一台老虎机的侧面站定，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外壳，镜片后面的目光从一个赌桌移到另一个赌桌。他看到其中一个戴着防风镜的攻略者把自己最后几枚筹码推到了"大"的格子里，然后在荷官掀开骰盅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大概三秒，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袖扣，放在桌上，朝荷官推了过去。

那颗袖扣在绿色绒面上滚了半圈，最后停在了"小"的格子上方。

丹尼尔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丹尼尔心中冷笑，一群被赌性支配的蠢材。
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赌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赌博一无所知。

他记得自己看过一本书。
作者叫剑川一高，扉页上用细小的铅字印着一行注脚：世界五百强企业前董事长，入狱前写下的忏悔录。丹尼尔当时只是随手翻开看了第一页，然后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它读完了两遍。

剑川一高在书里写过一段话，丹尼尔到现在还能背出来。那个男人的文字很平实，没有花哨的修辞，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反复删改过才允许落纸：

"我坐拥一家上市公司，住在东京最高层的公寓里，每天早晨有人把熨好的西装送到床头。可我依然会在周末双休日飞过好几个城市，去那间金碧辉煌的娱乐场，把支票簿签薄了又换一本新的签。

你问我为什么要赌。我那时候也不明白。后来心理医生告诉我，一个年过四十且事业顺遂的人，他的大脑寻求的已经不再是'更多'——而是'更刺激'。

赢与输的交替本身就是一种成瘾机制。赢的时候大脑分泌多巴胺，输的时候分泌更多——为了缓解输带来的痛苦，大脑会用双倍的多巴胺补偿你。
于是你不断重复那个循环。
直到你坐在干净的白色房间里，双手之间只剩下一条铁链的长度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那些钱，你只是想要那根链条在断裂之前最后一瞬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震颤感。"

丹尼尔从老虎机的阴影里走出来，绕过一张围满了人的骰宝桌。
他看见桌面上的绿色绒面已经被无数双手掌磨得发亮，几滴洒出来的酒液浸在边角，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深褐色的琥珀。

他想着剑川一高书里另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书的中段，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两道波浪线，不知道是之前哪个读者留下的：
"赌狗在输完最后一分钱之前，是永远不会离开赌桌的。
因为那一刻——当你的手指悬在最后那枚筹码上方，当你还能把它推出去、还能赌最后一局、还能幻想那枚筹码变成一百枚、一千枚——那恰恰是整场游戏里最接近巅峰的一瞬。
那枚还没推出去的筹码，承载着一切尚未坍塌的可能性。而一旦你把最后一枚筹码推出去了——赢了，你还要继续；
输了，你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和一只连酒都买不起的口袋。
赌场从来不害怕你赢，它只怕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