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天空云朵层层分明,云下是半绿青山,地上是半暗枯沙。
他们已离开逻些。这一路行军被山麓包围,像是走在一座巨大的烘炉中,近地的气流都沸腾起来。
行军车头是一唐朝形制的小辇,薄纱盖边,风一过,惊鸿须弥。车头后,胡瓶、金器、银碗被实实地捆在奚车里;大拂庐、獭褐、牛尾层层地压在串车上;经书、玉石、珠宝规矩地摆在太平车中。
他们一入此地就觉得燥热无比,心里有股无名火。领队者悉薰热心里的不安更胜,他压住躁动,高度警戒,生怕有任何纰漏。行军约莫百人,光是侍卫就有五十。云公主也真如主子所说,一路安静,离开逻些后,她虽然害怕,但眼中火焰不熄,像是真的在等清风来救她。
悉薰热沉默,环顾四周,身边的骆驼在费劲地抽吸。
“公主,别怕。”他靠近马车,“此次远行,公主的身份不同于以前,不会有贼子敢拦道。”
“好,有劳你了。”
“若是有不适可随时告知我。”
“无碍,只是路途颠簸。你可否减缓些行军速度?”
悉薰热犹豫片刻后问:“公主,你是想等他来吗?”
辇中人沉默。
“公主,不要再想了。清风就算是来了,也没办法带你走。”他摇头,“临行前,主子怕你这一路再出差错,特意派了五十名侍卫。他孤身一人,即便来此,又能做什么?难道公主也想让他因救你而死吗?”
帘微动,声音迟疑,有不甘。
“只要他来就行……如果,他真的不敌你们,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公主请讲。”
“留他一条命。”
“好。”
悉薰热拉着辔头往最前方走,欲言又止。他双眼远眺,目光思愁,说到最后,他都不忍抹去她心底最后一点期望。
这从头到尾都是主子布下的局。公主也是一枚棋子,被主子以仙鹤指那般举着,想落何处怎么都不得落,该落何处时怎么都要落。
悉薰热心里憋着一股气,无论怎么叹气都吐不出来,只好蹙眉、拽紧辔头。
可他一想到公主身上的重压,他就忍不住地要叹。她还那么小,身上却压着没庐·赤玛伦对她的逼迫、压着逻些所有中原血脉的命、压着母亲对她的期待……这些对她这种柔弱的性子来说,是致命的。所以,他们这群人会用尽一切办法,不准她死。
清风也是这局中的一枚棋。他重要与否,在于他是否会来救公主。他来救,他会被他们捉住,那时,他会是用来要挟公主最好的筹码;他若不救,这也会是公主心中的刺。至于,他能救下公主这种不可能的事,他想都没敢想。
*
“停!”悉薰热忽然喝声,烈马不满地翻起长蹄,原地打转。
辇车挂帘被掀开。她极目,将最远处的那一抹白衣映入眼眸。瞬目,她眼前的一切都花了,仿佛从不下雨的沙洲落了一场磅礴大雨,连那道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她抚掌抹开,为了看得更清,所以,她每抚一次,就瞧一次,然后确认是他,展露出笑颜。
他果然来了。
行军在匆匆停止中稳定阵型,车上的金银珠宝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悉薰热远视,那一袭白衣在黄沙中真是碍眼。那轮灼日似染了红晕,挂在他身后。光晃眼,等他重新注视时,他已经驾着那匹红鬃烈马,背着一把入鞘的剑,朝他们赶来。
“警戒!”悉薰热喊。
一连五十人上前,将辇车拦在身后。她没办法瞧到清风,只知他正驾马而来。她坐立难安,从辇车内走出,却被贴身侍卫送回车内,即便如此,她还是挑帘偷觑。
“你还是来了。”悉薰热蒙睃。
“当然,我来救她。”清风拉住辔头,一人对阵,毫不畏惧。
怎么看,他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悉薰热摇头:“我说过,你不过孤身一人,如何救?你真的不怕死吗?”
清风拔剑,目光如炬:“死?人活着,最怕的是不知为何而活,既然我心坚定,何惧一死?”
“我不想杀你。”他拧眉,“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你若就此离去,我尚可留你一命;可你若执意如此,就别怪我了。”
“我并不觉得你们能杀我。”
“你有帮手?你在沙洲的友人,可没空来帮你。还是说,你能以一敌我们五十?”
“并非是人,悉薰热。”清风沉声,“竖耳倾听,它要来了。”
“谁?”他疑惑却不见任何人赶来,蹙眉,“你莫不是疯魔了。”
等一下,它真的来了!初是衣袂飞荡、挂帘微晃,后是沙土翻滚、砂砾浮起——竟是风起!
“此地群山环绕,何处来的风?”
黄沙遮眼,砂砾打在人的脸上刺疼无比。等悉薰热睁眼,才发觉天地都被黄沙搅成浑黄,骆驼、烈马纷纷受到惊吓,想将背上的人摔下来。这沙暴来得极其迅疾,他们根本来不及调转方向离开。
沙暴宛如吞吐天地的异兽,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就将他们卷入其中。
悉薰热对身边人的喊:“该死!是沙暴!快去护住辇车!”
本该拦住清风的人瞬间就只剩下十余个。近五十人,超一半的人去压奚车,并将车角稳稳地扎入沙地中,其余七八人则围在公主车边。可大风暴来临,他们稳不住阵型,很快,马儿开始应激奔跑,想要逃离此地。行军登时乱成热锅上的蚂蚁。
“你想一起死吗?清风!”他怒声,向镇静从容的清风咆哮。
这还只是风沙的起势,真正的沙暴还在路上。
清风答:“我们在沙暴边缘,不会有性命之忧。它因我而起,来此是为扰乱你们。”
“你能驱赶沙暴?”
他摇头:“我没资格也没能力驱赶它。我只是向天地一借。”
“真是疯子!十足的疯子!你们中原人都是疯子!”他无比愤怒,拔出弯刀直指清风。
“不必多言,时间有限。”清风背逆风沙,马儿不被风沙所扰。
双方对阵,再没一句话,只有发狠的眼神与锋利的刀剑在碰撞。
清风驾马,冲入阵中,风沙紧随其后,有如天助,但这风沙对悉薰热他们却是天阻。清风出剑,刻在骨子里的剑技毫无保留地全力施展,远胜以往。
“风卷落叶。”他施展出剑技第三式,剑锋锐利,挑断风沙、划开天地,仅一招就挑断其中一人手筋,还将一人驱赶下马,但他不敢停下,借着风沙之势直奔辇车而去。他身后几人受风沙所限,慢慢落队,只有四五人还死死咬紧他。
这时,风沙之势更胜,视野更显模糊。
“卷圆成天。”清风驾马回身,剑锋直指身边最近之人。
那人慌乱之中举刀抵挡,却吃力倒下马去。清风动作不停,又对身边试图靠近之人施展剑花半遮。一时间,剑花盛放,是他在狂刺,纵然来人是一好手,可在清风强烈的攻势及风沙的影响下,也很快败了。
沙暴内,只剩悉薰热还在死咬。
清风见甩不开他,俶尔停马,一只脚踩住马镫,身半斜,借烈马狂奔之势,以马镫为中心点,将整个人甩动起来,使出这一剑,第九式:半空归圆。本来清风与悉薰热身位相距两把剑之远,怎么都是触碰不到的。可如今,他这一招,竟将身体与长剑合一。霎时,剑芒狂悖,竟令风沙都退避,直逼他的脖颈。
悉薰热震惊,举刀抵挡。剑芒劈在刀身上,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重重倒在地上。他试图起身,可身体却麻木难行。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往辇车去了,没有人还能拦他。他从沙地里爬起,使劲往辇车那边赶,中途抓住了一匹失惊的马。
未过多久,清风接近辇车。守在辇车外的人不是他的对手,在他的剑技下,纷纷倒在沙地中。可他们不需追逐,又很快从沙地中爬起,朝清风攻去,扰乱他的节奏。
“清风!”云秋韵不顾风沙,从帘内伸出手。
然清风一靠近辇车,就不断有侍卫出刀阻拦。他并没对他们下死手,所以他找不到机会,可风暴中心就要来了,若是再不带她离开,就真的没机会了。云秋韵见清风靠近,更加不顾安危,径直从马车中爬出来,紧抓车辕,朝清风伸手。
风暴中心正在掠过,风变得更大,一时间谁都看不清。
清风的马儿也受惊了,朝远离辇车的方向跑了一段距离。他压住马儿,重新往辇车的方向赶。这时,悉薰热赶了上来。他挡在公主与清风中间,背对着公主,并未举刀,而是从怀中取出丝布包裹的银针、摊开它,隐约可见其中斑驳血迹。
清风愣住,知晓那是华依随身携带的针包。一瞬间,他明白了。难怪悉薰热说他没有帮手,因为他们早将华依囚禁。今日他若真能救下云秋韵,他们就会将他的针包亮出来;若是他救不下公主,他就会死在这里。
真是好一场算计!清风心中生怒,双目宛如有火要烧。他举剑,就要使出杀招,彻底将悉薰热斩于马下。悉薰热却摇头,不惧他的长剑,将针包丢给他,指沙洲的方向,用尽全力地喊出几个字:“你走,他活,或者死。”
清风与他靠得很近,所以能听清。华依并未死,这是他想告诉自己的,但华依的生死决定权也交到了他的手里。
风暴中心已从他们身边掠过,清风错过了最佳时机。他在风沙里稳住马儿,神色难见,却易猜。悉薰热让清风没得选,他离开,会救下挚友的命,但会错失她的心和爱、救她的机会;可若他执意,也只是救下她,但华依会死。
孰轻孰重,清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场风暴下,他们幸运的是无一人死亡,不幸的是整个行军都被风暴打乱,连辇车都被掀翻。他们上前将辇车稳稳地压在沙地上,确保它不会被吹走。辇车被掀翻,云秋韵不得以躲在车内。
清风未再靠近辇车,握住剑与针包的手在抖:“我会救下她的,一定会!”
风沙太大,悉薰热听不清,却见他拉住辔头,转身离开。想来,清风做出了抉择。悉薰热也回身,往辇车靠近。慌乱中,他们所有人聚在一起,熬过了这场沙暴。
可当清风转身离开的那一刹,云秋韵再次从翻倒的辇车中爬出,向清风递出手。这次,她还是没抓住他,且亲眼看着那个说着一定会去救她的男人、看着那个写下《尘心》的男人逃了。
他逃了?是啊,他逃了……他为什么要逃?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被他狠狠地碾碎!她只知道,被所有人抛弃,心里产生的恨原来这么痛!
*
风暴离开,沙地恢复平静。
他们寻回失惊的马儿和奚车,整顿后重新上路。一路上,公主一言不发,坐在沉闷的辇车内。
夜深,她终于开口,带着压抑的哭腔:“悉薰热,他真的逃了吗?”
悉薰热低眉,冷声:“是的,他逃了。”
“他为什么逃?是因为他打不赢你们?”
他摇头:“不是,是因为沙暴来了。他继续救你,他会死。”
“既然他这么怕死,为什么还要救我?”
她的问,悉薰热无法答。公主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乎无可闻,是抽噎声掐住了她的脖子。
悉薰热叹息,眸中火光若熄……正如主子言:唯有如此,才能让她心里种下恨根;如此,才能让她抛开死的念头,用尽全力活下去。
可这真的对吗?他不知道,所以他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