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县城火葬场做夜班火化员。
外人觉得这里最吓人的是鬼,其实不是。真正吓人的是规矩。
老师傅上岗第一天就跟我死磕三条铁律,说只要不破,就能安稳挣这份阴钱:
第一,夜班停尸间走廊,有人喊你名字,绝对不能回头。
第二,推尸进炉前,无论听见里面多响,不许掀开炉门看。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透明棺盖的玻璃,绝对不能擦。
我当时年轻,只当是老人迷信。火葬场天天进死人,烟一冒、灰一装,什么鬼怪没烧成虚无?哪来那么多讲究。
直到我遇上那一具“待整容的女尸”。
那天是立冬,天阴得像浸了水的黑布,整座火葬场冷得刺骨。白班的人走得干净,夜里整栋楼就剩我和看门的老周两个人。凌晨一点,殡仪馆的冷藏车悄无声息的开进后院,送来一具加急火化的遗体。
死者二十二岁,车祸离世,家属连夜赶来,要求天亮前火化,说是怕夜里“留魂”。
我去停尸间接尸,推过来的是一口薄皮透明棺,上盖是整块钢化玻璃,干干净净,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人。
女孩躺在里面,穿一身干净白裙,头发乌黑铺在枕头上,除了嘴角一点淡红,看着像睡着似的了。
唯一别扭的是:她的眼睛没有闭严。
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黑眼珠隐隐露着,像是一直在偷偷看人。
停尸间的白炽灯老旧频闪,灯光一闪,我总觉得那条缝变大了,她好像在眨眼睛。
我心里发毛,下意识抬手想擦一擦玻璃。
玻璃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冷雾,雾蒙蒙的,看着不清爽。我这人有强迫症,看着脏就难受,手指刚碰到玻璃,身后忽然传来老周沙哑的吼声:
“住手!别擦!”
我手猛地一顿,回头瞪他:“不擦看不清仪容,等下核对错了怎么办?”
老周脸色铁青,快步走过来,死死按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我再说最后一次,火葬场的棺玻璃,雾是遮眼的,擦干净,就是给它看你的机会。”
我半信半疑,收回手,只当是老头神经过敏。
按照流程,我要核对遗体编号、姓名、年龄,确认无误才能推入火化炉。我低头贴着玻璃辨认信息,因为有雾,视线模糊,我忍不住微微俯身,脸离玻璃极近。
就在这时,玻璃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呼吸。
哈——
不是我的。
是棺内透出来的,温热、潮湿,直接喷在玻璃内侧,把原本薄薄的冷雾,瞬间晕开一大片白雾。
我头皮瞬间炸了,猛地后退两步。
棺材是密封的,冷藏温度零下,死人怎么会有热气?
我看向老周,声音发颤:“周叔,刚刚……你听见没?”
老周盯着那口透明棺,眼神死死绷着,脸色难看至极,低声道:“别说话,立刻推炉,越早烧越好,今晚这东西不对劲。”
我不敢多问,立刻压下恐惧,上手推棺。
火葬场的推尸车轨道固定,车轮滚动在地面,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声。深夜的火化车间空旷死寂,回声层层叠叠,听得人耳膜发紧。
可推着推着,我发现不对劲。
推车越来越沉。
一开始只是微微发沉,到后来我必须咬牙发力才能推动,像是棺材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变重,死死压在推车上,不肯进炉。
我额头上冒出汗,低声嘀咕:“怎么这么沉……”
老周在后面跟着,声音极严肃:“不是沉,是她在坐起来。”
我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棺内,只能死死攥着推车把手,掌心全是冷汗。半晌,我才鼓起勇气,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棺盖玻璃。
就这一眼,我差点当场瘫倒。
原本平躺的女孩,上半身真的微微抬起了一点。
她不再是平躺的睡姿,脖颈绷直,身子微微前倾,那条原本细细的眼缝,彻底睁开了。
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玻璃上的白雾,不知何时,凝成了一道浅浅的手印子,五指纤细,清清楚楚,印在玻璃内侧,像是她刚刚抬手,隔着玻璃摸了一把。
我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叔……她、她在看我……”
老周咬着牙,语速极快:“别对视!低头!推!马上进炉!”
我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猛推。
哐当!
棺木重重卡进炉口位置。我熟练解锁固定卡扣,按照流程,下一步就要掀开棺盖、移入遗体、关闭炉门、点火焚烧。
可就在我伸手去掀棺盖的瞬间,玻璃里面,那个女孩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柔,贴着玻璃传来,清晰得诡异。
紧接着,一道细细的女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出来:
“你刚刚,为什么不擦干净?”
我的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浑身冰凉。
原来她刚刚一直盯着我。
她嫌玻璃雾蒙蒙的,看不清我。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敢应声、不敢对视,猛地掀开棺盖,伸手就要搬尸。
可棺盖打开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彻底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
棺材里空空荡荡。
尸体没了。
只剩下一枕乌黑的长发,铺在白色枕套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气的白雾,缓缓从棺底往上冒。
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浑身发抖。
老周瞬间脸色煞白,猛地拉我起身,嘶吼道:“快关门!点火!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停!”
我抬头,惊恐地看向四周。偌大的火化车间空空荡荡,炉口漆黑,角落阴影重重,死寂得可怕。
可我清清楚楚听见,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赤脚走路的声音。
脚步很轻,很慢,贴着地面,一步步朝我走近。
我终于懂了老周的话。
棺玻璃的雾,是阴障。
雾在,她就看不清活人;雾散,她就能出来找人。
我刚才没擦,却也差点破了规矩——因为我凑近看了,我给了她看清我的机会。
那一夜,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疯狂操作。炉门重重关闭,点火按钮按下,炉膛内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高温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满屋的阴冷。
炉火燃烧的轰鸣里,我清晰听见炉内传来剧烈的拍打声,还有女子凄厉的哭声、抓挠铁皮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炸裂。
我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停手,任由烈火吞噬一切。
五分钟后,炉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异响彻底消失,只剩火焰静静燃烧的噼啪声。
我双腿发软,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
老周蹲在我旁边,点烟的手一直在抖,良久才低声开口,道出了真相:
“这姑娘不是普通车祸死的。”
“她死前被人关在密闭车里,活活闷死的,临死前车窗全是雾,她擦了一整夜玻璃都没擦干净,没人看见她、没人救她。”
“所以她最恨蒙雾的玻璃,最想让人把玻璃擦干净,好好看看她。”
我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那不是恶作剧,是她临死前最深的执念,带到了死后的阴阳夜里。
天亮后,我正常捡骨、装灰、登记交付。
家属来领骨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死者是不是去世前,一直在车里拍玻璃?”
家属瞬间崩溃大哭,连连点头。
我心口沉甸甸的,满心都是后怕。
那天之后,我彻底记住了火葬场的规矩,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
后来我辞职离开火葬场,再也没上过夜班。
但直到现在,我夜里坐车、坐电梯,只要看见起雾的玻璃,都会浑身发冷。
尤其是凌晨一点,窗外玻璃起雾的时候。
我总会清清楚楚的听见,玻璃外面,有个轻轻的女声,温柔又偏执地问我:
“你能帮我……把玻璃擦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