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三人穿过老虎机矩阵边缘那条窄窄的通道时,远远就看见了帕尔瓦娜的背影。
她站在服务台前,身姿被柜台顶端的暖光勾勒出一道鲜明的轮廓。罩袍下摆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垂落下来,她正把一只手伸进罩袍内侧的暗袋里,往外掏东西。那只手的动作频率比卡维记忆中快了不少,先是摸出一只精致的皮钱袋,袋口抽绳被她单手扯开,然后往金属托盘里倒出一小捧金币,金币碰撞的叮当声急促得像一场没有节拍的小雨。
柜员照例将金币倒入筹码机,机器内部齿轮咬合的细碎声响之后,一摞崭新的、边缘镶着暗金线的筹码被推到托盘边缘。帕尔瓦娜的手几乎是同时就伸了过去,筹码还没完全停稳,已经被她一把拢进掌心,捏了捏,确认数量,然后转身就走。
她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丹尼尔。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个"哦你也在这里"的、幅度很小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某种沉浸状态里短暂地抽离了一瞬。
"帕尔瓦娜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打算在这里开个房间休息一晚。"丹尼尔微微笑着,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毕竟这里目前看来是整个迷宫里最安全的地方。"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那动作快得像只是让下巴上下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手里那摞筹码上了,像在看一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哦,知道了。明早见。"
丹尼尔还想补充一句什么——也许是"注意控制时间",也许是"记得回来休息"——但话还没到嘴边,帕尔瓦娜已经转身朝大厅东侧走去。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半步,罩袍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道弧线又落下,像一条尾巴被风卷了一下。她甚至没有问"你们住哪间房",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卡维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紫色的背影被大厅里的人群慢慢收拢、吞噬,最后只剩下偶尔从人群间隙里闪过的一片衣角,很快也不见了。
米娜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像一根刚被拨过的弦尾音未落:"帕尔瓦娜姐姐……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卡维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向丹尼尔。丹尼尔的目光还落在帕尔瓦娜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移开。镜片在吊灯的光线下反过一道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但卡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走吧。"丹尼尔说。那两个字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下才从喉咙里出来。
三人转身,朝大厅另一侧走去。
阿扎德是在一张骰子赌桌上被找到的。
她站在那张桌子的中段位置,那杆猎枪被她斜靠在桌腿边,枪管贴着绿色绒面的边缘,枪口朝下,像一只安静伏着的狗。她的两只手都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银白色的马尾从脑后垂下来,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
"大——!大——!大——!"
她的声音混在周围五六个人的喊声里,几乎分辨不出个体。那些声音叠在一起,粗的细的、哑的亮的、带着不同口音的,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像一群人在合力推一艘搁浅的船。阿扎德的嗓门在其中不算最大,但她的身体语言比周围任何人都更投入——肩膀绷着,脖颈微微前伸,两只撑在桌沿上的手指随着每一次喊"大"而轻轻叩击桌面,像在替那三颗还在翻滚的骰子喊号子。
骰盅落定的那一瞬间,荷官揭开盅盖。骰面上的点数在暖光下清晰可见——四、五、六,算大。桌子周围爆发出一阵压制的、混合着欢呼和松气声的低响。阿扎德的嘴角猛地咧开,整个人像一只被绷紧又突然松开的弓,肩膀垮下去半寸,掌心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啪"。
"大!"她对着那三颗骰子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开心,"大!"
丹尼尔没有像之前对卡维那样直接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因为赌场有一种说法,千万不能从后面拍赌客的肩膀,会把运气拍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那样会感谢卡维拍醒自己的。
他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等那阵短暂的喧闹过去,等阿扎德直起身来喘了一口气,他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越过她耳边的杂音传进去:"阿扎德小姐。"
阿扎德微微偏过头。她脸上还挂着刚才赢牌时留下的笑意,目光从骰盅上移开,落在丹尼尔脸上,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他从"大厅里的陌生人"重新识别成"认识的队友"。"哦,丹尼尔啊。"
"时间不早了,我们打算在这里开个房间休息一晚。"丹尼尔说。他的语速和刚才跟帕尔瓦娜说话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尾音上扬的幅度都精准地保持了同一刻度。
"哦,行。"阿扎德点了两下头,已经转回去了,"我再玩玩,你们去,明天见。"
她的注意力像水一样回流了——从丹尼尔身上滑开,重新落在荷官那只已经按上了骰盅的手上。她甚至没有问房间多少钱、几号房、明天几点集合。她只是重新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又黏回了那三颗即将翻滚的骰子身上。
丹尼尔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两秒。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转身走回卡维和米娜身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靴底落在红色地毯上几乎无声。经过一张高背椅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某件东西的质地。
"走吧。"他说。这一次,那两个字比刚才更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人穿过大厅,走回服务台前。台后的柜员依然是那两个穿黑马甲的人,表情和姿势与一小时前一模一样,像没有被时间触动的两尊蜡像。
"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住宿吗?"左边的柜员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得像一台预先录好音的机器,但没有让人不舒服。
"是的。"卡维上前一步,站到台前,"想了解一下房型和价格。"
柜员翻了一下面前的册子,抬起头,声音的节奏依然均匀:"普通客房五十银币一晚,豪华房一金币一晚,所有客房均供应免费早餐和晚间饮品,可在入住时指定送餐时间。。。"
哔哩巴拉介绍了一堆。
"哇,五十银币!"米娜的声音从卡维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惊呼。她的眼睛瞪圆了一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卡维的衣角,"好……好贵……"
卡维也差点惊掉了下巴,心中呐喊:我要报警!有人抢钱啊!
“卡维学长。。。我们还要住吗?”米娜弱弱的问。
“呃呃呃,住。。吧。”卡维一脸肉疼,他的手伸向腰间旧帆布包的侧袋,摸到那枚已经捂了一路、边缘被他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的金币。
指腹贴着金币表面的纹路停了一下,像是在和它做最后的道别,然后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托盘上。
那枚金币落进金属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
"一间普通客房。"他说,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那个"普通"两个字被他咬得比预期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对自己强调"真的只是普通的"。
柜员双手接过金币,动作利落地在机器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推回找零——五十枚银币,码成齐整的两摞——和一张烫金边的房卡。房卡正面印着一个烫印的数字,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绕着走了一圈,在暖光下微微反光。
卡维把那摞银币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背包内侧的暗袋里,拉好拉链。
米娜有点惊讶的看着卡维,那个连10银币一瓶的恢复药剂都不舍得用的卡维学长居然同意了。。莫非真的像姐姐说的那样,男人对开房有种莫名的执着?
丹尼尔要了一间豪华房,对于刚赢了4金币的丹尼尔来说,洒洒水了。
"卡维兄弟,米娜小姐。"丹尼尔拿起房卡,转向两人时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微笑,那笑容跟他平时挂在嘴角的礼貌弧度不太一样,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今晚好好休息。这里应该是整个迷宫最安全的房间了。"
"好的!丹尼尔大哥也早点休息。"卡维说。
"晚安,丹尼尔大哥。"米娜的声音小小的。
“晚安两位,我们明天就在服务台前集合。”丹尼尔朝两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左侧走廊走去。
卡维和米娜按照房卡上的号码,沿着右侧走廊往深处走。走廊两侧的壁灯每隔三步一盏,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的光柔和而均匀,把深红色的地毯照出一种像是被火焰烤过的琥珀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熏香,不浓,但绕在鼻尖,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的节奏。
"三十七……三十九……四十一……"卡维数着门牌号,最后停在四十三号门前。房卡的磁条贴上门锁的感应区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嘀",锁舌弹开,卡维推开门,侧身让米娜先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进门右手边是一张铺着米白色床单的双人床,枕头饱满得像两团被拍松了的云朵。床尾叠着一条深红色的毯子,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花纹,在壁灯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左手边靠墙摆着一张木质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铜制台灯和一盘迎宾果脯——蜜枣、杏干、核桃仁各一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窗边的沙发比大厅休息区的稍小一些,但坐垫的厚度肉眼可见,扶手被磨得微微泛亮,像是被很多人靠过。
空气里那股熏香比走廊里浓了一点点,但依然是淡的,像是被故意调到了"刚好能闻见却不打扰"的浓度。壁灯的光落在床单上,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像融化的奶油一样的色块。
米娜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哇"。
"好温馨的房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松软感,像是连说话的音量都被这个房间的氛围自动调低了半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