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老宅的院子里弥漫着旱烟特有的苦味。秋风穿过枣树的枝叶,带下来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脚边。
陈德厚在枣树下站定,背对着儿子,良久没有开口。月光从他背后的屋脊上斜斜地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爸,什么事这么急?”陈青山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刚才吃饭的时候父亲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现在又把他单独叫到院子里,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德厚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有一种陈青山从未见过的沉重。他掏出烟袋,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锅子明灭不定,照亮了他眼角的泪光。
“青山,这些年爸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给我治病。”
陈青山愣住了。母亲去世时他才六岁,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那个瘦弱的女人总是笑着对他,手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那时候我得了重病,差点就没了。”陈德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县医院住了三个月,家里钱花光了,你妈四处借债。后来病好了,但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我一直在还债,怕给你增加负担,就没告诉你。”
“爸,您怎么不早告诉我?”陈青山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哽咽。他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欠着债,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读书、工作,以为家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是安稳的。
“告诉你干什么?”陈德厚看了儿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苦涩,“你那时候还小。再说了,男人家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想让你觉得低人一等,不想让你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陈青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父亲对他不够关心,父子之间总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他以为父亲不理解他的选择,以为父亲只会用沉默来表示反对。现在他才明白,父亲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爱他、保护他,一个人默默承担了所有的苦难,却从不让他知道。
“爸,您受苦了。”他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您不再是一个人了。”
陈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月光洒在父子俩身上,照亮了两张相似的脸。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就在这时,陈青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林小满打来的。
“青山,你快回来!”林小满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焦虑,“出事了,那些农户带了更多人来了,还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说要曝光我们!”
陈青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松开父亲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这才刚和父亲说上几句贴心话,公司就又出事了。
“去吧,公司的事重要。”陈德厚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眼神里带着担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稳住。别慌,别怕,我们的根在农村,怕什么?”
陈青山看着父亲,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父亲刚刚告诉了他那么大的秘密,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要赶去处理公司的危机。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等我回来。”他最后只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往院外走去。
夜色中,陈青山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公司的方向赶去。窗外的夜景飞速掠过,他的心却已经飞回了那片土地。手机上,林小满又发来几条消息,说那些农户的情绪很激动,有人举着横幅,有人对着镜头哭诉,还有几个是上次已经签了和解协议的,现在又反悔了。
出租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疾驰,路边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带。陈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可能的情况——是技术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或者是刘大勇搞的鬼?
想到刘大勇,陈青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之前的一系列事件已经表明,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说不定就是他暗中指使的。
“师傅,能再快一点吗?”陈青山催促道。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更快地往前冲去。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公司门口停下。陈青山一下车,就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门口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七八十号。几辆媒体的车停在路边,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公司大门,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上去。农户们看到他,情绪更加激动,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大声说着什么“黑心公司”“欺骗农民”之类的话。
“各位乡亲们,各位媒体的朋友们,”陈青山提高声音,压过嘈杂的人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今天,我会把所有的事实和数据都公开给大家看。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会承担。但如果是谁在背后捣鬼,我们也一定会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请大家跟我进去,我会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往公司大门走去。陈青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农户的眼睛——里面有愤怒,有失望,也有期待。他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真的想要赔偿,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一个尊重。
他转身,带着人群往公司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