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弘琛此刻盯着那道身影，眯起眼睛：“此人的从装扮到身法都和‘恶鬼’很像，乍一看还真的以为是他。可人的气场是最微妙的，如果是‘恶鬼’，即便距离很远，都能感觉到来自他周身冷得像死人一样的生人勿近气场以及很强的压迫感。他这个人行事风格也尤为不同，以最高效快捷的方式去取目标的性命。”

“看来你对‘恶鬼’的了解还真的不浅。”萧文彦轻笑一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是挨过他揍的，总要把账记上，下次有机会把仇报回来。”宋弘琛笑着回答，转而继续去盯着那个黑色身影。

宋弘琛看着那个人在没有光源的环境下依旧可以准确地干掉不少人，像这样不用借助双眼仅仅只靠耳朵和感觉就可以判断对方位置所在的方式叫做听声辩位。

几乎所有听力正常的人都能够听声辩位，然而通过听声辩位还能分析出对方离自己有多远、是什么样的人，并且还能精准预判打击的人除了靠天赋还需要常年训练，这种人往往都是很厉害的存在。通常遇上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像自己这样能够在黑暗中视物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在暗中杀死。

他了解这种方式，以前年幼时候在大哥军部中的时候，也曾被他以蒙着眼睛只靠耳朵和感知去辨别声源所在的方式训练自己。对付这种听声辩位的最好办法就是弄出一些能够干扰听力的声音。

“我们可以让场面更混乱些，纭香楼顶上有一排灯，这些灯周围和底下分别系了彩带……”宋弘琛咧着嘴笑起来提议道。

“我知道，彩带末端与走廊的帘子相接，上面还挂了不少风铃。我们可以把灯旁边的彩带弄断，让它失去一些支撑，摇来晃去底下的风铃就会跟着成片地响。”萧文彦向着宋弘琛所在的位置拧过头去，接过他的话语。

宋弘琛简单同萧文彦报了方位，两人便各自将彩带割断。如同他们所说那样，失去支撑的顶灯被他们这么一扯开始摇晃起来，连同底下的风铃跟着晃动，顿时整座楼里回荡起“叮叮叮”的声音。

宋弘琛紧盯着那个身影和日本人的手下，在噪音的影响下更加躁动，这让他感觉到十分地愉快。

那些噪音果真对那人造成了一定的干扰，听不清声音，摸黑判断敌人位置行动偏差了不少。到底是专业的杀手，即便如此很快就调整过来自己的状态。似乎是意识到这件事情有些不对，他抬起头在黑暗中到处张望。只可惜他没有宋弘琛那样的眼睛，无法在黑暗中看见他们。

宋弘琛发现那人兜帽底下戴着一张黑色的带着尖喙的鸟面具。

宋弘琛打算再给他们这个浑水搅得更浑些。他知道那个杀手会日语，于是他凭借着自己能在暗中视物，同萧文彦简单商议一番行动计划后，便混入人群中，模仿着那些洋人的口音叫喊着，实则他也在用暗号给萧文彦报位置。

萧文彦除了擅长“五鬼搬运术”外，还会一招隔空打人的“弹指术”。此招能够以手指发力，将指头上的东西隔空精准地打中目标。

这个办法确实奏效，不少手下生生挨了几下，顿时大骂起来，挥着手中的家伙在原地跳脚起来。

闹完一通，宋弘琛和萧文彦汇合后躲在一旁看热闹。

忽听一阵枪响，也不知是谁开了枪，是走了火还是怎么样，紧接着传来几声日语。

宋弘琛顺着吵杂的人声转过头去看，发现叫喊声是从宾客那头传来的，而方才响起的枪声来源于纭香楼的另一端。

这么暗的环境下，谁会敢乱开枪？这不分明是作死吗？

他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除了乱成一团的黑衣手下以外，再无他人，连同那个戴着鸟面具的人。

枪声从上面不同地方再次响起，松川同身边的那些武士言语一番，差遣他们前去捉那个该死的刺客。

萧文彦用手肘戳了一下边上的宋弘琛，问他是不是那个扮成艺伎的家伙开的枪。

宋弘琛自个也答不上来，因为他也没看见到底是谁开的枪，只闪了几下枪头的火花外，再无他人。

这可真是怪事了，难道这家伙也和“恶鬼”那小子似的，会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仔细一想，那家伙身法和“恶鬼”很是相像，搞不好这两人是从一个组织里头出来的，而那个组织批量生产这样的杀手。

那些武士和保镖也到了枪声响的地方，到处都看不见什么人在开枪，只听着最后一发枪声响起，火花一闪，才发现那枪被绑在了栏杆上，扳机上面扯了一条丝线，而丝线的源头绑着雅座里头作为观赏的木头小水车。

宋弘琛听见上边查看情况的人用日语大喊了一声，大概意思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还没等宋弘琛反应过来，就听见了惨叫声。他猛地转过头去，发现那个戴着鸟面具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跳了出来，落在了那堆宾客之中，举起手中的利器对着他们其中一人挥了几下，抬起手中的枪便要扣下扳机。

宋弘琛抄起了一把在混乱中落在地上的五弦琴，向着那个鸟面具扔了过去。对方很快躲避了过去，而子弹却打偏了，没有打中任何人。

鸟面具似乎很是不满，猛地转过身来，挥起拳头抡了过来。宋弘琛立马抬起手臂抵挡住那一拳，往后退了一步。对方正欲再来一击，却被萧文彦弹的一颗小石子阻断了动作。趁此机会宋弘琛撞向那人，撞到了栏杆边上。不料栏杆在刚才的冲突中已经断裂，对方冷哼一声顺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也一起带着翻落下楼，好在底下是一滩水池，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等宋弘琛从水池里头冒出头来的时候，那个鸟面具已经没了影。这个时候的气温还没有完全回暖，室内虽有暖炉，但泡在水池里还是冷得要命，就好像泡在冰块里头一样。也不知道上边的情况如何了，他也没那个力气再去管了，爬上了水池后哆嗦着抖了抖身上的水，坐在旁边把贴在额前被打湿的头发往后头捋了捋。之前在鸟面具扮成艺伎的时候又把外套给他披了，这下没给摔死倒是要被冻死了，若真要传出去登申报或者晶报可要贻笑大方了。

电力恰巧这时候才恢复，纭香楼上下都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打手见状赶忙回到各自主子身边。

萧文彦发现了坐在一楼底下的宋弘琛，急忙走下楼梯。看他那一身全都湿透了，找人要来了一张毯子，让他赶忙裹上。

经历了刚才的混乱，所有人都有些惊魂未定。纭香楼里的姑娘和另一包厢的女士们都受了惊。为了让人不那么分散，纭娘安排她们跟着过来一起待在安全的地方。

“じっとこらえる，鶴居さん！（坚持住！鹤居桑！）”

他们听见楼上一阵吵杂声，便上了楼。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头，却发现鹤居奄奄一息地倒在了血泊中。松川边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边叫唤着鹤居的名字。

之前的俄国女人维拉瓦夫娜站了出来，她表示自己先前在哈尔滨的时候学过不少急救知识，得到默许后便蹲下去叫唤着鹤居，尽量让他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然后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

鹤居身上除了被利器贯穿肋骨以外没有其他的伤口。维拉瓦夫娜翻了一下鹤居的眼皮，发现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她只好同旁边的松川说明情况，随后连忙用毛巾覆在伤口，给他紧急止血。

松川立马差人给医院和租界的巡捕房打电话，同时让手底下的人去查看是否还有其他情况。在等待救护车来的这段时间，松川向在场的所有宾客表示十分抱歉，为此还给大家深深鞠了一个躬。

众人表示就连松川先生也是一个受害者，并叫嚷着要让租界巡捕抓住那杀手和背后指使的人，看看究竟是谁要下如此死手。

十分钟后，救护车和巡捕都到了纭香楼。鹤居被抬上了救护车急忙送去最近的医院，随行的护士则帮在场所有受了轻伤的人包扎。

“很抱歉，宋先生和萧先生。二位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文化交流活动就遇到这样的事情，让你们受了惊吓，还害得宋先生弄成这个样子，我深感抱歉。”松川再次想要鞠躬。

宋弘琛和萧文彦两人对视一番，随后出言打断了松川的举动。

萧文彦连忙说道：“这怎么能怪您，只怪我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想要去帮忙，反倒添了乱。”

“两位少爷没遇见过这种事情也是正常的。”松川无奈地说着。

“松川先生您的伤没有事吗？”宋弘琛指了指松川手臂的伤口。

“无碍。本想着为在上海首次成功举办东亚文化交流会作庆祝而宴请各位宾客，没想到最后却成了这样，实在很抱歉。替我向三门转达我的歉意，现在我还要处理剩下的事情，就不能登门道歉了，改天我会亲自去拜会三门的。”松川朝他们颔首，接着便离开了。

看着松川离开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转身正要走时，萧文彦一脚不知道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断了链子的怀表，或许是刚才混乱之中谁掉落的东西。他捡起来瞧了瞧，怀表表面有一些花纹，背面则刻了一串日文。他看得懂洋文却看不懂日文，只好把怀表递给宋弘琛，让他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友谊的象征。”宋弘琛顺着萧文彦指着的日文看了看，缓缓开口道。

“也不知道是哪位宾客落在这了。”萧文彦说着翻开了怀表的盖子，倏地从里边掉出了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两人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宋弘琛弯腰捡了起来，顺手打开查看，却发现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熟悉的字，让他怔在原地。

萧文彦从宋弘琛手中接过来瞧了瞧，不免有些好奇。他看了一眼宋弘琛，开口道：“是万利船运的船票。”

“文彦少爷，阿琛少爷，你们没事吧？”老丁急匆匆地迎上来，总算是找到了这二位少爷。

“我没什么事，倒是阿琛这家伙，泡水里了。”萧文彦把怀表和船票收入口袋中。

“那可要赶紧回去暖暖身子，不然可要感染风寒。车子我已经停在门口了，就等文彦少爷和阿琛少爷上车了。”老丁指了指门口，说道。

“身体好着呢，哪就那么容易感染风寒了。”宋弘琛刚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

“瞧瞧你这个样子，说的话像是靠谱的吗？走吧，再不回去，家里人可要等急了。”萧文彦推着宋弘琛上了车。

不远处，一个黑影从巷口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袋东西，从里头取出一条小黄鱼，颠了颠放了回去，然后抬头看着纭香楼的牌坊轻笑了一声，压低帽檐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