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一,陈渊走进教室就感觉不对劲。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没有书,凳子上也没有书包。他看了一眼黑板,值日生名单已经擦掉一半,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
他把书包往最后一排自己位置上甩,人还没坐下,先叉着腰看那个空位看了几秒。
猪哥从后面拍他肩膀。“看啥?”
“阿清呢?”
“我哪知道。”猪哥挤进自己座位,把凳子往前拖了一下,“昨天下午就没见着人,我以为他提前走了。”
陈渊没接话。他想起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阿清确实没去操场。当时他以为阿清肚子不舒服,窝在教室没出来。现在想想,连中午吃饭都没碰见他。
早读铃响了,何极走进来。班主任拿着一张纸,站在讲台边扫了一圈,目光在阿清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秦清请假,今天不来。”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请几天假,甚至连请假条都没拿出来让大家看。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但也就一眼,没人追问。
陈渊坐在凳子上,椅子腿还没落稳,何极已经开始念周一的卫生安排。他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第三排那个空凳子,心里有点堵。
猪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是不是又请假了?”
“何极不是说了么。”
“不是啊,上周四他也请假了,你还记得不?”
陈渊当然记得。上周四上午第二节阿清就没来,下午放学才见他从校门口走进来,说家里有点事。当时他还想问什么事,阿清说没事,他也就没再问。
猪哥用笔尖戳他手臂:“加上这周一,他妈的上周请了两天,这周一又请,你说他是不是不想上学了?”
“你放屁。”
陈渊声音不大,但语气硬。猪哥被堵了一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没再说。
后排其他人正在传一本漫画,阿汪没接,只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桌角收了收。马喽在后面拿手机翻存下来的笑话,声音压得很低。阿清不在,最后一排好像也没人在意。
上午的课没什么区别。数学,英语,物理,政治。课间的时候陈渊趴桌上补了两道昨天没写完的作业,猪哥在旁边跟阿武讨论食堂今天会不会有红烧肉。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陈渊从厕所回来,看见阿清的位置上多了个书包。
他快步走过去。
阿清正拉开拉链,从里面抽了一本书出来。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张脸。
“回来了?”陈渊站他桌边。
阿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早上咋了?请假也不说一声。”
阿清把书塞进课桌,拉好书包拉链,“有点事。”
“有事?”陈渊盯着他,“上周也是有事,这周也是有事,什么事到底?”
阿清没抬头。他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挂,手按在课桌上,沉默了几秒,才说:“没什么大事。”
“你脸色不太好看。”陈渊说。
阿清确实看着没之前精神。嘴唇有点干,眼底下暗暗的,像没睡好。他转了个身,靠在桌子边沿上,勉强笑了一下,“昨晚睡得晚。”
“熬夜打游戏了?”
“不是。”
“那你干嘛了?”
阿清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摸了一下书包带子,又松开,然后整个人晃了晃,像找到了一个撑住自己的姿势。
陈渊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想逼问下去,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个资格。朋友之间问个两三次是关心,再问就是逼了。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粉笔敲了一下讲台,让所有人坐好。
陈渊转身往后排走。走到自己座位边上,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阿清。阿清已经坐直了,翻开书,目光落在黑板上,姿势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何极坐在前面改作业,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练习册的沙沙响。后排几个人趴桌上睡觉,猪哥在偷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渊写了两道题就写不下去了。他侧过身,看了一眼阿清的位置。
阿清在写东西。低着头,握笔的姿势很紧,整张脸埋在作业本后面。
“你觉不觉得,”猪哥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阿清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陈渊没理他。
“他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也从来没这么闷过。”猪哥说,“平时至少还跟我扯两句,今天连饭点都没跟我一起走。”
“他跟你一起吃饭?”
“以前经常啊。今天中午他跟马喽换了下位置,坐最后一排吃,我坐他对面,他吃了几口就说不饿,把饭盒盖子一扣,走了。”
陈渊把笔搁下来。他盯着作业本上的字看了半天,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晚自习前有二十分钟休息。校园里有人在打羽毛球,也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吃零食。陈渊站在走廊上,看见阿清从厕所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拿书,也没背书包。
“阿清。”他叫了一声。
阿清抬起头,走近了几步,在他旁边停下来。
“你到底咋了?”陈渊问,“跟兄弟还不说?”
阿清靠在走廊栏杆上,两只手握住栏杆,往下面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追着球跑,声音远远传过来。路灯刚刚亮,光线昏黄,把他的脸映得不太清楚。
他没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家里有点事,过阵子就好了。”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你他妈就不会说别的了是吧?”陈渊声音有点急,“每次都是‘没事’‘有点事’,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阿清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渊。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看起来有点疲惫,像憋了很多东西却说不出口。
“真没什么大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就是……我爸最近出了点事。”
陈渊想问出什么事,但看阿清的表情,他问不出口了。
“严重吗?”
“还行。”
“那你还请假?”
阿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操场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我进去看书了。”
他转身往教室走,步子不快,肩膀有点塌。
陈渊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风又吹过来,吹得他校服鼓起来,袖口灌满了凉风。
他忽然觉得,阿清说的“还行”,大概不是真的。
晚自习铃响之前,陈渊提前坐回了位置。阿清已经坐在自己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按在上面,但没有在写。
他一直在发呆。
猪哥戳了一下陈渊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阿清到底啥事?
陈渊看了一眼纸条,在下面写了几个字:他说家里有事。
猪哥接回去,又写了:有多大事?
陈渊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抽屉。他也不知道有多大,但他知道阿清刚才的表情不是装的。
自习课过了一半,何极站起来,说课代表收一下这周的数学作业。大家开始翻书包找本子,后排鸡哥喊了一声“妈的我又忘带了”,老本在旁边笑。
阿清也站起来,弯腰在书包里翻本子。
他翻了一会儿,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包整个拉开,把所有东西倒出来,摊了一桌子。
课本,练习册,笔袋,几个空牛奶盒,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东西一动不动。
陈渊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
“找啥?”
“数学作业本。”
“你写了吗?”
“写了。”
阿清把桌上的东西重新一样一样塞回书包。他塞得很慢,动作有点僵硬,像某个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停下来,站直身子,把那本数学练习册从桌肚里抽了出来,翻到后面。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平。
陈渊站在旁边,看到阿清翻出来的那一页,全是空白的。
他刚想开口,阿清已经把本子合上了,转身对课代表说:“我作业补好了再交。”
课代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阿清坐下来,把本子摊开,拿起笔。
然后他停在那里,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没动。
陈渊坐回自己的位置,凳子还没坐热,忽然看见阿清把笔放下了。阿清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朝前门走去。
“阿清。”他喊了一声。
阿清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他。
“你作业还没写。”
“明天再说。”
“你又要走?”
阿清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外套的袖子长了一截,垂在手腕下面。
“到底什么事?”陈渊声音压低了,“你跟我说,我帮不了你,至少我能知道。”
阿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眼神错开了,像穿过走廊的灯看远处某个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没事。”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全被晚自习的安静吞掉了。
陈渊站在座位旁边,手还插在兜里。猪哥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看着阿清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桌面上还摊着没写完的练习册,笔搁在本子上,笔帽还没来得及盖。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一页纸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