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越来越凉。
看台上的水泥台阶被风吹了一整天,屁股坐下去有点冰。
几个人还坐在那儿。
猪哥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说:“差不多了吧,回去洗洗睡了。”
阿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才九点半。”
猪哥说:“九点半个屁,宿舍楼十点关门。”
“那就再坐十分钟。”
马喽靠在后面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
莱滨的秋天晚上能看到几颗星星。
操场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陈渊没说话。
旧本子放在膝盖上,封面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
阿清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鸡哥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阿汪问。
“不困,就是嘴巴淡,”鸡哥说。
“兜里有糖,要不要?”阿武说。
“什么糖?”
“薄荷糖,昨天小卖部买的。”
鸡哥接过去,剥开一颗丢嘴里。
“给陈渊一颗,”猪哥说。
阿武又剥一颗递过来。
陈渊接了,含在嘴里。
薄荷味冲上来,有点辣。
猪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
他说,“陈渊,你以后要是真写出来,第一本要给我看。”
“凭什么?”阿武说。
“我跟他同桌啊。”
“同桌了不起啊,”阿武说,“我跟他也混一个后排。”
“一个后排也隔着人呢。”
“那也是一个后排。”
马喽插嘴说:“那先写我行不行?”
“行啊,”猪哥说,“写什么都行。”
“那写我当养鸭大王。”
“养鸭大王,”阿汪笑出声来,“这名字真土。”
“土什么土,养鸭大王听起来就很有钱。”
陈渊把嘴里的薄荷糖翻了个边。
“你们有病吧,”他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怎么没一撇,”猪哥说,“你那本子都写满了。”
“没写满。”
“写了一半也算。”
阿武说:“陈渊,你写的时候把我也写进去。”
“写你干嘛?”
“写我当老板。”
“什么老板?”
“不知道,”阿武想了想,“反正有钱那种。”
“那我把你写成卖拖鞋的。”
“卖拖鞋也行,”阿武说,“开个鞋店。”
“要写就写大一点,”阿汪说,“当兵,当特种兵。”
“特种兵死了怎么办?”鸡哥问。
“死就死呗,写小说又不是真死。”
“那不行,”马喽说,“死了就没意思了。”
“那就写没死。”
“你们能不能别吵,”陈渊说,“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呢。”
猪哥又坐下来,凑近他。
“那你现在想什么?”
陈渊没回答。
他把旧本子翻开,看着最后一页那些名字。
猪哥凑过来看。
“你写的?”
“嗯。”
“把我也写上了?”
“嗯。”
猪哥看着那几行字,突然笑了。
“猪哥开货车,”他说,“这名字听着就像开货车的。”
“你就是开货车的料。”
“也行,”猪哥说,“总比没活干好。”
阿武也凑过来看。
“我写的是做生意?”
“嗯。”
“那当老板定了。”
“八字没一撇。”
“迟早的事。”
马喽说:“我的呢?”
“养殖场。”
“好,”马喽说,“这个好。”
鸡哥没凑过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操场边的那排树。
风把树叶吹得翻白。
“鸡哥你没写?”阿汪问。
陈渊说:“写的未知。”
“未知也好,”鸡哥说,“还不知道以后干嘛呢。”
“你爸妈没跟你说?”阿武问。
“说了,”鸡哥说,“让我好好读书。”
“那你读了吗?”
鸡哥笑了一下,没说话。
门卫那边的灯亮了。
一个老头从值班室走出来,朝看台这边喊了一声。
“几点了,还不回去?”
猪哥看了看手机。
“九点五十。”
“走吧,”阿清站起来,“差不多了。”
几个人从看台上下来。
水泥台阶有点陡,走的时候脚步声踏踏响。
路过操场边那排树时,猪哥走在前面。
他突然回头说:“陈渊,我说真的。”
“说什么?”
“第一本给我看。”
“好。”
“拉钩?”
“不拉。”
“那你得答应。”
“我答应了。”
猪哥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阿武跟在后面,说:“那我第二本。”
“凭什么你第二本?”
“我第一个说的。”
“我第一个,”猪哥说,“我是同桌。”
“同桌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
两个人边走边斗嘴。
马喽说:“那我第三本。”
“你排第四,”阿汪说,“我第三。”
“凭什么你第三?”
“我说得早。”
“我也说得早。”
鸡哥走在最后。
他没说第几本的事。
陈渊走在鸡哥旁边,问:“你不想看?”
“想,”鸡哥说,“但我不急。”
“为什么?”
“急什么,反正你又跑不掉。”
陈渊没再接话。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灯已经关了大半。
晚自习的教室都熄了灯,只剩下走廊尽头几盏声控灯亮着。
“我先上去了,”阿清说,“拿书包走人。”
“我也上去。”
几个人往三楼走。
楼梯口的灯亮了一下。
猪哥走在前面,推开教室门。
里面空荡荡的。
灯管还开着两根,嗡嗡响。
黑板旁的成绩排名表还在那儿。
粉笔写的字有点糊了,但名次还能看清。
陈渊走过去时,瞟了一眼。
倒数第五。
他没停步,直接走到自己座位上。
抽屉里的旧本子还在。
他把本子拿起来,抖了抖灰。
猪哥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门口等他。
“好了没?”
“好了。”
陈渊把旧本子塞进书包最里面。
夹层里。
拉链拉上。
像塞进去一个只有后排知道的秘密。
他没再回头看那张排名表。
走出教室时,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
几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猪哥说:“明天中午吃什么?”
“随便,”阿武说,“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又吃食堂?”
“那吃泡面。”
“泡面也行。”
陈渊没说话。
他把书包拉紧了一点。
那本旧本子贴着后背,有点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