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封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门口稀稀拉拉地往外走着最后几个下山的游客,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而满足的松弛,唯独陈斯远逆着人流往里冲。山间的夜风裹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沁骨的凉,他顾不上看路牌,也顾不上喘匀一口气,只凭着直觉和一种近乎蛮横的焦急,沿着石阶一路向上飞奔。
他知道李明珠已经进去了。她肯定在爬山。但她的体力他是清楚的——走不了太快,耐力也不够,走一段就得歇一歇。所以只要他够快,就一定能追上她。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脚下生风,没来得及换的皮鞋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林间回荡。
半个多小时。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腿酸得像灌了铅,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嘶鸣。可他就是不敢停。
终于,前方的山道拐角处,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晃动。光不大,却足以勾勒出那个瘦削的背影——背着一个与她身形不成比例的大登山包,右手举着手电,正不紧不慢地沿着石阶往前走。步履不大,却有一种执拗的节奏。
陈斯远加快脚步,石阶上的碎石被他的鞋底碾得咯吱作响。前面的女孩像是被身后突然逼近的脚步声惊到了,手电筒猛地朝他的方向扫过来,但是刺目的白光没有打在他脸上。然后他看到她微微侧过身子,往路边让了让——她大概以为,只是一个走得着急的普通夜爬者。
他没有从她身边越过。而是猛地停在她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沿着额角淌下来,砸在石阶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记。
“李小五。”他的声音沙哑,像被山风磨过,还带着剧烈喘息后的颤抖。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小脸从光晕后面露出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张脸。
“斯远哥?”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真切的惊讶,还有一种被当场逮住的措手不及,“你怎么来了?”
陈斯远直起腰,努力平复着呼吸。山风从他汗湿的后背灌进去,激起一阵凉意。他看着她,目光在黑夜里亮得灼人,嗓子却还带着跑得太急留下的粗喘:“因为知道——你这个小狐狸,不诚实。”
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抖了一下,但那颤抖里不全是累,还有一路悬着心、无处安放的恐惧。
“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从听宿管阿姨那句话开始,从高铁站一路狂奔开始,从踏进这座黑黢黢的大山开始,他提了一路的心就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直到这一刻,直到亲眼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那根线才终于绷断了。
“我只是……”她的声音弱下去,带着一点被训斥后的委屈,也带着一点无从解释的困窘。
陈斯远没等她说完,直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从她肩上卸下那个大登山包。包沉甸甸的,勒进他肩头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她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他把包背在自己身上,肩带调整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李明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出刚才没说完的话。
“李明珠。”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了她的全名。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目光却沉得发烫,“我不生气你不和我一起。我生气的是你用自己的安全骗我。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明知道可能发生危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我害怕。”
他的声音在山风里不再激动,而是慢慢沉淀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闷闷地砸在心上。
“你自己一个人,黑漆漆地跑到这座山上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我也害怕。在你看来,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可是明珠,人在害怕的时候,脑子里会涌出无数种可怕的想象。我会想——万一你摔了怎么办?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万一你在山上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帮你……”
他停住了。有些话说不下去。
“我也会有……无力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哽住了。他转过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山风把他最后那几个字吹得破碎而模糊,“我也会怕——怕你……”
怕你什么?他没有说完。可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悬在夜风里,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重。
他依旧没有看她。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她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怕自己积攒了一路的怒气会彻底溃散,怕自己那点藏在怒气底下的恐惧会被她一眼看穿。
他的气远远没有消。
来时的火车上,他想过一百种见到她之后的处置方式——直接把她拽下山,哪里都不能去;或者拦住她不让她上山,任凭她怎么哀求都不松口;再或者,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他有多生气;最不济,他甚至可以求她——求她以后不要这样,求她心疼心疼他。
可是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预案全都灰飞烟灭。他精心构筑的那些愤怒的、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在看到她手电筒光后面那张小脸的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最后从他嘴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只有那一路颠簸无处安放的担忧。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沙哑、严厉、带着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失控。
所以他有些不敢看她。他怕自己吓到她了。
突然,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陈斯远的身体骤然僵住。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脊椎底端窜上来,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开来。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烈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山风还在吹,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他感觉到环着他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李明珠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声音闷闷的,隔着他单薄的衣衫传过来:“我知道了,斯远哥。下次不会了。”
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她很快就松开了手。夜风重新灌进他们之间的空隙,带走那片刻的温度。她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弯腰捡起靠在石阶边的登山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催促的意味:“走吧,斯远哥。”
陈斯远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
后半程的山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得多。李明珠的体力果然如他所料,并不好。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靠在山道边的石头上喝口水,缓一缓急促的呼吸。她的耐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耗尽了,每一步都踩得认真而吃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在一块平整些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她从包里摸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侧兜里掏出一瓶没开过的,递给站在旁边正用袖子擦汗的陈斯远。
“斯远哥,渴了吧?”
陈斯远接过水,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渴。“嗯,”他拧上瓶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李明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陈斯远注意到,她后来喝水的频率明显少了,像是在刻意把水留给他。
歇了一阵,两人继续往上。后半段,陈斯远是拉着她爬的。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下来,握住她的掌心,五指扣进去,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心滚烫,两只手交握的地方慢慢生出一种熨帖的温热。他走一步,拉她一步,两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近乎顽固地往山顶挪。山道两侧的松涛在夜风中翻涌,头顶的星空被树冠切割成零碎的亮片,而他们脚下的石阶,一步比一步更接近天空。
经历万难,他们终于爬上了顶峰。
山顶的风骤然大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迎面撞过来。陈斯远顾不上喘气,第一件事就是从背包里翻出那件厚外套,抖开,披在李明珠肩上,仔仔细细地把拉链拉到最顶端,连领口都替她掖好。李明珠的身体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更小了,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但她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陈斯远自己却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他出来得太急了,从学校冲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要加衣服,一路上又是地铁又是高铁又是爬山,紧张和运动让他忘了冷。可此刻山顶的风直直地灌进领口,像一把冰做的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寒意。
李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脖,踮起脚尖绕到陈斯远的脖子上,又把自己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扣在他头顶。两件东西都带着她体温的余热,暖烘烘的,像在冰天雪地里忽然被塞进一个温热的怀炉。
陈斯远下意识就要拒绝——她比他怕冷,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戴着。”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那语气和她平时温温软软的模样判若两人,陈斯远愣了一下,最终没有摘下来。
然后她又低下头,两只手捧起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着。她的手也不暖和,甚至比他的还凉几分,可是她搓得极其认真,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陈斯远低头看着她,目光掠过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左手无名指上一直戴着的那枚戒指,此刻已经换到了右手食指上。那个原本属于婚戒的位置,空了出来。
空得那么醒目。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冒号。
陈斯远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轰轰地往耳膜上撞。他的嘴唇动了动,有一个问题几乎要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可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敢问。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他不敢问。
山顶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凌晨凛冽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一齐扎进皮肤。陈斯远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那寒意仿佛能穿透骨头,冷到骨髓里。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面前的人就忽然动了——李明珠整个人往他身前一站,用她并不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风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