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人都知道,城西的殷府,是整片城池最不能招惹的地方。
府主殷嵩,身居通判高位,掌一县刑狱,管一方钱粮,手里握着全城大大小小官吏的升降把柄。在永安,富商乡绅再多钱财,也抵不过殷家一句闲话。
殷嵩年近半百,膝下才得了唯一的独子殷砚辞。
老来得子,宠溺到了极致。
从小到大,殷砚辞想要什么,殷府就会送来什么。街上孩童不敢和他玩耍,学堂先生不敢训他半句。全城无数名门闺秀、商户千金,挤破了头想攀上殷家这门亲事,可殷嵩全都冷眼回绝。
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
只有殷嵩自己清楚,他养着这唯一的儿子,不是为了找个普通富家媳妇,是要靠着这一副皮囊、一身功名,攀上京中最顶尖的权贵,一步登天。
那年秋闱大比在即,天下读书人尽数奔赴京城赶考。
殷砚辞自幼熟读诗书,天资过人,府里所有教书先生都断言他必中功名。更别说殷嵩早已提前半年,拿着重金人脉打通了京城礼部上下关节。
说白了,这一场科考,殷砚辞的名次,早就被内定好了。
只要人去走个过场,回来就是前程似锦。
所有人都羡慕殷砚辞,生来就站在别人一辈子摸不到的高处。
可没人知道,风光无限的殷少爷,心里最惦记的,从来不是功名,不是仕途,更不是权贵姻亲。
他惦记的,是后厨那个专门为他炖汤的丫鬟,阿炆。
赴京赶考的前一夜,永安城刮起了刺骨的冷风。
夜色黑得像浸透了墨,连云月都躲得干干净净。殷府偌大的宅院静得吓人,只有巡夜家丁的灯笼,在长廊里晃出一点点微弱摇曳的光影。
夜深二更,房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温润的热气,先一步飘进清冷的卧房。
丫鬟阿炆端着一只老旧的粗陶砂罐走了进来。
这只砂罐很旧,罐身布满常年被柴火熏烤的黑褐色纹路,边角磨得光滑温润,是阿炆进府四年,日日不离手的东西。府里下人都说邪门,同样的食材,别人炖出来只是普通肉汤,唯独这只罐子、唯独阿炆的手,能炖出一股勾魂夺魄的浓香。
浓得钻鼻,浓得沁骨。
阿炆垂着眉眼,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她动作轻得不像话,一点点倾斜砂罐,浓稠乳白的汤汁缓缓流淌,落进白地青花的瓷碗里。
一瞬间,整间屋子的清冷墨香,被彻底盖了过去。
那香味不冲,不烈,是一种温温软软、缠人的香。顺着鼻腔钻进去,沉进肺腑,让人浑身紧绷的筋骨,下意识就松了下来。
“少爷,趁热喝汤吧。”阿炆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殷砚辞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向她,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府里所有人都敬他、怕他、讨好他,唯独阿炆,安安静静守着他四年,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日日给他炖一碗独一无二的热汤。
“屋里没人。”殷砚辞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点纵容的嗔怪,“别叫少爷。”
阿炆指尖微微一颤,握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些许。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低低应了一声:“砚辞,快喝吧,凉了味道就散了。”
殷砚辞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热汤入喉,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再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舒服的感觉,是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
说实话,他喝过无数御厨水准的宴席珍馐,可没有一口,比得上阿炆亲手炖的汤。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伸手轻轻攥住了阿炆微凉的手腕。
他摸得到她手腕上细碎的烫伤,密密麻麻,都是这四年日夜守着砂锅、煨着热汤熬出来的痕迹。
“我一直没好好问过你。”殷砚辞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缱绻,“你来殷府,多少年了。”
“整整四年。”阿炆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任由他握着,“我十六岁进府,老爷尝了我炖的汤,说合你的胃口,就把我派来专门伺候你的汤水吃食。”
“四年啊。”殷砚辞轻叹一声,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日日为我起早贪黑,守着一锅汤,辛苦你了。”
阿炆摇摇头,眼底带着一点卑微的满足:“不辛苦。能日日看着你喝完汤,我就知足了。”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少年锦衣玉冠的眉眼温柔无比。
殷砚辞胸腔里压了四年的情愫,在这临行前夜,彻底压不住了。
“阿炆,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往前凑近半步,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从我第一次看见你蹲在灶房,安安静静搅着砂锅,我整个人的魂就被你勾走了。”
“这四年,府里无数千金小姐上门攀附,我一眼都懒得看。每次看见你的眼睛,我心口就跳得发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吓人:“这府里,有没有下人敢欺负你?有没有人背地里给你使绊子?”
阿炆连忙抬头,眼里带着一点慌乱,怕他为自己动怒:“没有的,真没有。我身份低微,能伺候你,是我的福气,哪里敢受委屈。”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是给他安心:“你放心上京。我还有个哥哥,叫阿崚,在县衙做头等捕快。他功夫极好,在县衙威望很高,时常会来府里看我,没人敢随便拿捏我。”
听到这话,殷砚辞紧绷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重新拿起那只砂罐,把罐底残留的一点浓汤舔得干干净净,眼底满是贪恋。
“也就你能炖出这种味道。”他低声感慨,“不油不腻,温润入骨。往后几个月在京城,我怕是做梦都要惦记这碗汤。”
阿炆看着他,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偏执。
“每一罐汤,我都是守着炭火,慢煨三个时辰以上。”她轻轻开口,“里面放的,不只是食材,是我全部的心思。你爱喝,我就日日给你炖。明日天不亮,我再给你炖一锅满满的,你路上带着,路上也能喝到热的。”
殷砚辞心头一热,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滚烫。
“阿炆,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等我考完归来,绝不亏待你。”
阿炆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语气慌乱:“少爷……夜深了,灶火还没灭,我该回去收拾了。”
她想逃。
她不敢听承诺,不敢信富贵人家的真心。身份云泥之别,她从不敢妄想高攀。
可殷砚辞不放她走。
他盯着她躲闪的眉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高中之后,眼界高了,忘了旧人。你怕身份差距,终究无缘。”
“那我今日对你立誓。”
他猛地转身,对着漆黑的窗外夜空,抬手起誓,声音清亮坚定,穿透沉沉夜色。
“我殷砚辞,此生绝不负阿炆。此番秋闱若得功名,归来必八抬大轿,娶你为妻,入我殷家正门。此生若违此誓,天地共鉴,不得好死。”
毒誓落地,晚风骤然一冷。
阿炆瞬间红了眼眶,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带着哽咽:“别乱说!赶考之前不许说这种狠话!我等你回来就好,我等你喝我炖的汤就好。你好好考试,我在府里,日日炖汤,日日等你。”
夜色温柔,情愫暗涌。
谁也没想到,这一句滚烫的毒誓,最后真的一语成谶。
没人知晓阿炆兄妹的过往。
多年前永安城外爆发瘟疫,村镇死伤无数,阿炆和阿崚的父母双双染病离世。两个半大的孩子,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差点活活饿死。
为了让哥哥能安心习武、考取县衙捕快、有一条活路,年仅十六的阿炆,主动卖身进了殷府做最低等的丫鬟。
她省吃俭用,把每月微薄的月钱一分不留,全部送给哥哥。
阿崚也争气,凭着一股狠劲练出一身顶尖拳脚,为人刚正勇猛,办案果决,被县太爷破格提拔为头等捕快,手握县衙实权。
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阿崚最疼这个妹妹。
他知道妹妹性子软、心思重,知道她在殷府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日子。只要衙门稍有空闲,他必定第一时间赶来殷府探望,生怕妹妹被权贵人家欺辱。
殷砚辞上京之后,整个殷府彻底空了一半热闹。
往日烟火缭绕、日日飘香的小灶房,彻底冷了下来。
阿炆再也没有开过一次火,再也没有炖过一锅汤。
她日日守在空灶台前,对着那只砂罐发呆,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像丢了魂魄。
短短半月,她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一大圈。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阿崚办完一桩追查江洋大盗的重案,风尘仆仆提着满满一筐最新鲜的炖汤食材,走进了殷府后厨。
筐里是最上等的筒骨、温补药材、新鲜菌菇,都是妹妹之前特意叮嘱他采买的料子。
他一进灶房,就看见冷透的灶台、熄灭的炭火、落了薄灰的砂罐,还有呆呆坐着、一动不动的阿炆。
“妹妹!”阿崚放下竹筐,声音爽朗,“看哥给你带什么来了!你之前要的所有食材,我全都给你配齐了!这几日衙门追查大盗实在太忙,耽搁了几日,你别生气。”
阿炆缓缓抬眼,眼神黯淡无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落寞。
“没用了。”
“什么?”阿崚一愣。
“他走了。”阿炆看着冰冷的砂锅,低声道,“砚辞上京了,没人喝汤了。这些食材,再也用不着了。”
阿崚看着妹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四年朝夕相伴,她早就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挂在了殷砚辞身上。
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卑微丫鬟。
殷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门第,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丫鬟做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