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虫形令牌翻转了一下,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腹的茧,带来一阵微刺的触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身后荒芜嶙峋的山峦,又落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隐约是黑石丘陵的方向。
“先不回营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绕一下,去看看那‘矿区’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白璃没有多问,银眸微亮,算是应允。
两人调整方向,低空掠过一片怪石坡地。
肋部的伤口在气流的冲击下传来阵阵闷痛,陆离咬着牙,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环境的感知上——不仅是地形,更是空气中那些难以言喻的“规则”流动,以及……可能的尾巴。
飞行约莫一刻钟,翻过一道陡峭的岩脊时,陆离身形微微一顿,看似是因为伤口牵扯,实则将一缕极其细微的感知顺着山风铺展开去。
他的“白泽”血脉与《山海万妖图》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灵觉,尤其在捕捉生机与恶意方面。
果然,在他们后方大约三里开外,隔着起伏的山脊,有三道刻意收敛、但终究未能完全融入环境的气息,正不紧不慢地缀着。
气息各异:一道沉凝如铁石,一道微弱如将熄的草木,还有一道……躁动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跟上来了。”陆离低声道,语气平静。
白璃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指尖悄然流转起一层几不可见的银辉,做好了随时施展幻术或发动攻击的准备。
“是他们。在等我们落单,或者……找机会接触?”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陆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前方恰好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石倾斜倚靠,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
两人降下身形,落在山坳阴影处。
陆离背靠冰冷的岩石,微微调息,左肋的疼痛提醒着他伤势未愈。
白璃则看似随意地站在他侧前方,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来时的方向。
没过多久,破风声轻轻响起,三道人影先后落在山坳外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没有贸然进入巨石阴影笼罩的范围。
来者正是铁岩、青藤与炎爪。
铁岩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灵甲,面色沉郁,眼神锐利地先扫视了一圈环境,才看向陆离。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沉:“跟了你们一段路,别误会,没恶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离手中那枚虫形令牌上,“赤霄让你们去清理黑石丘陵三号矿区的地渊蠕虫?”
陆离没有否认,只是将令牌在指间转了个圈,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天衡司的‘裁决’,不去不行。”
“那地方,可不是好去处。”铁岩往前走了半步,踏入阴影边缘,光线在他刀削般的脸上投下分明的界限,“地渊蠕虫是麻烦,但真正的麻烦,是那矿区本身。”他看了看沉默的青藤,又瞥了一眼旁边急不可耐、抓耳挠腮的炎爪,似乎在组织语言。
青藤长老周身的藤蔓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上前半步,木制的面孔上,那双温和的绿眸看向陆离,声音依旧微弱空洞,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铁岩说得没错……那矿区深处,曾被挖出过不属于此‘战场’的东西。很古老……带着与我们木灵族先祖传承中,相似的……图腾纹路的碎片。”
她提到“图腾纹路”时,藤蔓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勾起了某些遥远而沉痛的记忆。
“但消息很快被封锁,天衡司派出了‘清理者’……所有试图靠近探查的,都被驱散,或者……消失了。”
“清理者?”陆离捕捉到这个称呼。
“不是外面那些穿铁皮的守卫。”炎爪终于按捺不住,抢着开口,他橙黄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粗嘎,“是另一帮家伙!神出鬼没,手段……很邪门!我们族里有个兄弟,早些年不信邪,想偷偷溜进去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再也没回来!就有人说,看见影子晃了一下,人就没声了!”
他越说越激动,赤红的短毛似乎都要立起来:“不止这一处!战场里有些地方,连赤霄他们都不太敢随便踏足,叫什么‘禁忌区域’!可有时候,他们又会故意把一些‘不听话’的,或者像咱们这样没什么根基的小势力赶去那些地方‘探索’!美其名曰任务,实则是送死!去了十个,能回来一个报信的就算运气好!”
铁岩沉重地点了点头,证实了炎爪的话,他看向陆离的眼神更加复杂:“我们,不想坐以待毙。被传唤、被裁决、被派去送死……这次是我们,下次可能就是你们。或者,我们被当成棋子互相消耗,直到‘收割日’……彻底没了价值。”
“收割日……”陆离再次咀嚼这个词,目光锐利起来,“到底是什么?”
铁岩和青藤对视一眼,青藤轻轻摇头,藤蔓叶片低垂:“我们只知道,那似乎是战场规则定期‘清理’和‘回收’的过程。具体形式……或许与资源点有关,或许与势力强弱有关。每一次过后,总有些势力悄无声息地消失,连痕迹都被抹平,他们的‘领地’也会被迅速瓜分或者重新封锁。”
炎爪握紧了拳头,关节噼啪作响:“所以我们想,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不公道的‘裁决’,或者像这次被故意派往险地……能不能提前通个气?哪怕只是提醒一声‘小心’,或者……真到了万不得已,被天衡司那些穿铁皮的或者‘清理者’盯上、要下死手的时候,互相……搭把手?”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天真,但其中蕴含的求生欲和绝望感,却沉甸甸的。
陆离静静地听着,分析着每一条信息。
古老造物碎片、与图腾传承的关联、天衡司的封锁、神秘的“清理者”、规则性的“收割日”、以及眼前这三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试探。
风险巨大。
与这种明显被天衡司“重点关注”的潜在麻烦扯上关系,很可能提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尤其是青藤提到的“图腾纹路”,几乎直接指向了《山海万妖图》和妖族古老传承的秘密,这水太深。
价值也很明确。
关于战场深处禁忌区域的情报,关于“收割日”的只言片语,关于天衡司隐藏动作的信息,都是他急需了解的。
而且,铁岩的沉稳决断,青藤的敏锐悲悯,甚至炎爪的直率急躁,都在传递一个信号:他们并非蠢货,只是被逼到了墙角,寻求一丝联合的可能。
沉默在山坳中弥漫了片刻,只有风声掠过岩石的呜咽。
终于,陆离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直接结盟,目标太大,也太早。我们现在,都没有足够的资本和信任基础。”
炎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失望和焦躁,刚要开口,就被铁岩一个眼神制止。
陆离继续说道:“但情报可以共享。限定在非常紧急、非常必要的范畴内。”他看向铁岩和青藤,目光扫过炎爪,“比如,你们若提前察觉到天衡司有异常动向,或者‘清理者’出现在我方活动区域附近,又或者……发现了任何与‘收割日’直接相关的线索,可以通过某种安全的方式传递预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之亦然。但这不代表我们会介入彼此的具体事务,更不代表军事同盟。各自的路,还是自己走。行动的独立性,必须保持。”
这是一个极其有限、甚至有些冷酷的提议。只互通消息,绝不捆绑。
铁岩沉吟了片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点头:“合理。现阶段,能互相预警,已经是难得的保障。我们接受。”他转向青藤。
青藤长老周身藤蔓的微光似乎稳定了些,她轻轻颔首:“树欲静而风不止……能知晓风向,已是幸事。老朽,也同意。”
两人的目光最后落在炎爪身上。
炎爪橙黄的眼睛瞪着陆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承诺,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决绝。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粗声道:“行吧!总比当聋子瞎子强!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那些铁皮混蛋要赶尽杀绝,你们要是能帮忙喊一嗓子,或者……稍微挡一下,俺炎爪记着这份情!” 他到底还是加了点“但求心安”的条款,虽然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届时情况具体再议。”陆离没有直接应承,但也没有彻底关上门,“如何联络?”
铁岩从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枚暗淡无光、材质粗糙的玉符。
玉符只有拇指大小,边缘磨损,表面刻着几道简陋却别具一格的纹路,看起来像是随手捡的石头打磨而成,毫不起眼。
“特制的,只能短距离传递非常简单的预警信号,一次耗尽灵性就废了。”铁岩将玉符递过来,手指布满老茧和伤痕,“滴血认主后,心念激发即可。范围有限,仅限这片缓冲区及周边,太远就失效了。”
陆离接过玉符,触手微凉,粗糙的表面摩擦着皮肤。
他没多问炼制方法,只是点点头,将其收起。
“那矿区……”铁岩最后看了一眼陆离手中的虫形令牌,“我们有些之前探查周边时记录的零散地形图,虽然不完整,但或许能帮你们避开一些已知的虫群密集区。晚些时候,我会想办法把图送到你们营地外围。”
“多谢。”陆离这次道了声谢,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情报确实有用。
铁岩不再多言,对青藤和炎爪示意了一下。
三人不再停留,身形晃动,迅速没入山坳外嶙峋的怪石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坳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玉符,又看了看那枚虫形令牌,指尖摩挲过上面扭曲的凹槽。
白璃走上前,银辉般的眼眸映着他沉思的侧脸。
“囚笼里的共谋……虽然脆弱,但总比独自面对黑暗要好一点。”
陆离将两枚令牌都收起,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肋,伤口在持续的行动和心神消耗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眼,望向部落营地所在的方向,目光沉静。
手中那枚粗糙玉符的凉意,似乎一直沁到了心底。
“走吧,”他对白璃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重的警惕,“回营地。看看我们那三位被‘脏东西’缠上的兄弟,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