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粗嘎的吼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火气和压不住的委屈。
炎爪瞪着陆离,橙黄的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被灵铠守卫关上的石门,隔绝了外界恒定的冷白光,也隔绝了任何回应的可能,只剩下沉闷的回响,敲打在每一个人心上。
石室里死寂了一瞬。
角落里,那身披破旧灵甲的中年人族散修——铁岩,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掠过暴躁的炎爪,落在陆离缠着绷带的伤处,又看了看闭目倚墙、气息微弱的青藤长老,最后,那双写满疲惫和沉郁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了炎爪一眼,没有附和,没有劝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传递出一股相同的倦怠和无奈。
那眼神仿佛在说:嚷嚷有什么用?
炎爪被他这一眼看得火气一滞,喉咙里的咕噜声卡住,但脸上憋屈的神色更浓了,他狠狠一拳又捶在自己大腿上,赤红的短毛根根微竖,却终究没再吼出来。
陆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后冰冷的石壁支撑住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减轻左肋伤口的牵扯感。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青藤长老。
老人周身由藤蔓构成的形体,光泽比刚才又黯淡了一分,那些翠绿的“藤条”有些卷曲枯黄,仿佛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气息悠长而疲惫,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前辈,”陆离主动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您……受伤了?”
青藤长老微微转动木质的头颅,眼眶中温和的绿光落在陆离身上,缓缓摇了摇头。
“并非外伤。”她的声音苍老而微弱,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如同林间风穿过朽木的孔洞,“是这片战场的‘规则’……在汲取我们这些弱小种族,或者……不够‘强’的存在所蕴含的生机,维持某种平衡。”
她顿了顿,藤蔓构成的手指轻轻拂过身下冰凉的石凳表面。
“这里的灵力纯净,却也冷酷。它不属于你,只服务于它认定的秩序。停留得越久,被‘索取’的就越多。尤其是……我们这些与这片天地已有隔阂,却又不够格打破隔阂的旧时代残响。”
规则汲取生机?维持平衡?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一路走来所见的那些被彻底搜刮、只剩下死寂和“空乏感”的荒地,想起营地里那三个被风雷怨魂侵蚀、皮肤下游走着青紫纹路的族人。
难道那些怨魂,那些被掠夺一空的资源点,乃至此刻青藤长老的虚弱,都是同一种“规则”运作下的不同表现?
铁岩那紧绷的、如同石刻般的脸上,肌肉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陆离,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同病相怜,又像是警告。
“你们是新来的。”他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壁上那些微光的符文听见,“小心点。这里的‘资源点’,不是那么好赚的。很多看起来无主的矿脉、灵草,背后都连着看不见的线。抢得太狠,或者运气不好撞上‘大人物’划定的地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继续道:“而且……不是有资源就能活下去。到了‘收割日’,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势力,要么彻底消失,连痕迹都被抹去;要么……”他的目光扫过青藤长老黯淡的藤蔓,又掠过自己残破灵甲上发黑的血迹,最后落在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新旧伤痕的手掌上,声音更低了,“要么,就会变得……不太像自己了。”
“收割日?”炎爪又忍不住了,他蹭地站直,橙黄眼睛瞪大,“那是什么鬼东西?谁收割?收什么?”
铁岩却猛地闭上了嘴,摇了摇头,任凭炎爪如何怒视,都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重新盯住地面的石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谈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言语。
但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内心巨大的不安。
陆离将“收割日”、“规则汲取”这两个词死死记在心里。
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感受着体内《山海万妖图》那缓慢而坚定的运转,吸收着这前哨站内稀薄却异常“纯粹”的天地灵气,一丝丝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焦黑的伤口。
这股灵气确实纯净,却也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像是工坊里标准化生产的能源,高效,但没有温度。
这种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石室里只剩下炎爪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偶尔因烦躁挪动脚步的摩擦声,以及青藤长老藤蔓光泽偶尔闪烁一下的微弱“滋滋”声,像是生命电量不足的提示音。
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石门上的禁制符文亮起微光。
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
一名灵铠守卫站在门口,面甲下的电子音响起:“传唤对象,及所有等候人员,前往主厅。赤霄执事的裁决即将公布。”
炎爪第一个动了,几乎是弹射起步,带着一股热风冲了出去。
铁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沉郁地跟上。
青藤长老起身有些艰难,那些藤蔓支撑着她,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朝陆离微微颔首,也慢慢走向门口。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处泛起的刺痛,最后一个起身。
经过那名守卫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方灵铠缝隙下,似乎也有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紫色微光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主厅内,赤霄依旧端坐案后,红甲在冷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翼鸣立在他身侧,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钉在走进来的陆离身上,嘴角噙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讥诮。
所有被传唤者被要求站在长案前。
赤霄的视线扫过众人,毫无温度,如同巡视货物的质检员。
“经核查,风雷谷区域高阶能量异动,主因确为该地特殊环境累积至临界点后的自然爆发,与各势力间的摩擦仅为诱因,并非蓄意破坏。”他的声音平直,陈述着既定结论,“然,山海部(陆离)及相关人员,于异变前在禁区内活动,客观上加剧了能量扰动,且其所属势力新近成立,存在管理不善、行动缺乏规范等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裁决如下:第一,山海部(陆离)需于十五个自然日内,上缴双倍于基础标准额度的‘资源点’,作为本次事件及未来行为规范的抵押。第二,在缴清资源点或取得足够信用前,该势力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风雷谷以东、黑石丘陵以西的狭窄缓冲区域内。第三,作为行为考察与部分资源点抵扣,山海部(陆离)需负责清理位于黑石丘陵东侧三号区域的一处废弃矿区。该矿区目前被地渊蠕虫群占据,清理标准为彻底消除该虫群威胁,恢复矿区基本通行条件。清理过程中获得的矿物资源,可折算抵扣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资源点额度。天衡司将定期派人检查清理进度与效果。”
地渊蠕虫?废弃矿区?
陆离眼神微凝。
地渊蠕虫是臭名昭著的群居妖兽,个体实力不强,但数量庞大,擅长钻地和释放腐蚀性粘液,清理起来极其麻烦,且收获甚微——它们占据的矿区往往是被榨干剩余价值的渣滓。
这分明是逼着他们去啃硬骨头,干脏活累活,消耗本就不足的精力,同时限定活动范围,让他们无法有效获取其他资源。
赤霄没有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话音落下,便直接挥了挥手。
“裁决即刻生效。守卫,送他们离开前哨站。陆离留下,接收具体坐标及‘清理’任务信物。”
铁岩、青藤、炎爪被守卫示意离开。
铁岩脸色灰败,沉默地转身;青藤长老最后看了陆离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被藤蔓的微光遮掩;炎爪则狠狠瞪了赤霄和翼鸣一眼,鼻中喷出两道炽热的气息,最终还是被守卫的长戟所迫,愤愤离去。
石室内再次只剩下陆离、赤霄和翼鸣。
赤霄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枚非金非玉、刻着扭曲虫形图案的暗沉令牌,轻轻一弹,令牌化作一道灰光,射向陆离。
陆离伸手接住,令牌触手冰凉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腐败气息。
“黑石丘陵,三号废弃矿区,坐标已录入令牌。”赤霄的声音依旧冰冷,“记住,十五日为资源点上缴期限。清理任务需在期间内展现足够进度。延误,或清理不力,将视为抗拒裁决,天衡司有权采取进一步强制措施。”
翼鸣上前半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毒蛇般的嘶哑:“陆离,别想耍花样。每一个资源点的获取和消耗,都有记录。限定区域外,任何活动都会触发警报。好好享受……天衡司为你规划的‘新家’吧。”
陆离握着那枚冰冷的虫形令牌,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赤霄漠然的眼神和翼鸣阴冷的注视,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绝望的哀求。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听清楚了。”
然后,在守卫的“指引”下,他转身离开。
背后,是赤霄重新低头处理“公务”的冷漠身影,和翼鸣如同毒蛇般盘踞不去的、充满恶意的凝视。
石门在他身后再次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秩序彻底隔绝。
穿过空旷的广场,来到平台边缘,白璃早已等在那里,看到陆离手中的虫形令牌和他苍白的脸色,她银辉般的眼眸微微一暗,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自然地搀扶住他。
守卫将他们送到平台边缘,便如同雕塑般驻足,不再跟随。
两人落下平台,重新回到下方荒芜、混乱、却也似乎比那黑色平台上多了一丝“活气”的大地。
远离了天衡前哨站的视线范围,陆离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一直紧绷的背脊微微松懈,牵扯到伤口,让他轻轻闷哼了一声。
“地渊蠕虫矿区,限定区域,双倍资源点……”白璃低声复述,语气冷静,却透着凝重,“这是要把我们逼到墙角,用最慢的刀子割肉。”
陆离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粗糙冰冷的虫形令牌,感受着令牌内记录的、充满恶意的坐标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风雷谷与黑石丘陵的方向,目光越过嶙峋的怪石和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更远处。
“回去。”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断,“但不是营地。”
白璃看向他,银眸中光芒微闪。
陆离将那枚虫形令牌握得更紧了些,指腹摩挲过上面扭曲的虫形凹槽。
“在去啃那块硬骨头之前,”他侧过头,对白璃说道,眼神里是计议已定的冷静,“我们得先弄明白,‘收割日’到底是什么,而天衡司……又到底在‘维持’着谁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