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巨舌表面,在我急速坠落的视野中,无限放大。
那不是岩石的质感,而是某种活着的、布满暗红褶皱与粘液的角质层,每一条纹路都深如沟壑,缝隙间涌动着令人作呕的、浓稠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甜腥气。
失重感撕扯着内脏,耳中只剩下风的尖啸和自己血液冲上颅顶的轰鸣。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钉楔入意识。
但就在我即将撞上那片蠕动“舌面”的刹那——下方,那灰雾稍淡处,原本应被吞没的赵六的干尸,动了。
不是坠落的惯性翻滚,而是主动的、扭曲的蠕动。
他胸膛被钢钎贯穿的窟窿处,伸出无数细密如发丝的暗影,那些丝线深深扎进巨舌的表面褶皱,将他单薄干瘪的躯体像提线木偶般“拽”着,避开了下方最活跃的粘液分泌区。
他的四肢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角度扭转,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头颅僵硬地抬起,空洞的眼窝“望”向正在崩塌的黑桥。
不,不止是他。
那丝线般的暗影,正从他体内不断滋生,沿着巨舌表面的纹路,如同高速蔓延的霉菌菌毯,朝着桥身与岩壁连接处的断口爬去。
它们颜色暗淡,却带着一种贪婪的、吸吮生命的活性。
更令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赵六那干尸的右手,死死攥着的、那个用破布和金属片捆扎的包裹——那枚自制的、湿漉漉的炸药雷管,此刻正被那些菌丝般的暗影紧紧缠绕、包裹,仿佛成了他身体新长出的、致命的一部分。
引线头微微闪烁着一点磷火般的幽绿,未灭。
“嗬……嗬……”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的嘶哑喘息,竟从赵六那干瘪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下颌骨“咔”地错开,咧成一个非人的角度。
他“活”了过来,或者说,被什么别的东西,借着这具残躯,重新驱动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悚,甚至压过了坠落的恐惧。
但没时间细想,因为下方巨舌的又一次缓慢“卷动”,带起的气流猛地改变了我的坠落轨迹。
我像一片破布般,被气流扯着,斜斜撞向一处尚未完全断裂的桥面边缘。
“砰!”
剧痛从肩胛和肋部炸开,我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眼前一黑,嘴里满是铁锈味。
红纹连接在撞击的瞬间彻底断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狂暴的反噬之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心脏,再顺着血管炸向四肢!
“噗——!”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诡异的是,随着这口淤血喷出,体内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内脏的灼热洪流,竟稍微平复了一丝。
皮肤下,那些暗红的纹路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鲜血的浸润下,泛起一种近乎妖异的、内蕴的暗金色泽,光芒虽然微弱,却稳定得可怕。
视觉陡然变得异常清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轨迹、远处桥面断口处岩石崩裂的细微纹理、甚至下方灰雾中菌丝蔓延的速度……都纤毫毕现。
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理智,强行压倒了疼痛和虚弱。
“吴老板!”王胖子惊骇的吼声从斜前方传来。
我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王胖子正背着二叔,踉跄着从桥面对岸的方向往回跑了几步——他刚才似乎想冲过来接应我,但桥梁的剧烈震颤让他寸步难行。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快得如同鬼魅,从下方桥沿猛地翻了上来!
是赵六!不,是被菌丝和疯狂彻底支配的变异体!
他干瘪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四肢并用,死死抠着桥面岩石的缝隙,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无声而迅疾地扑向王胖子毫无防备的后背!
他手中的雷管包裹,被菌丝缠绕得更加紧密,那点幽绿的火光在昏暗中跳动,如同死神的眨眼。
“胖子小心!”我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胖子到底是摸金行当里滚出来的,反应极快。
听到破风声,他甚至没完全回头,身体本能地向侧面一拧,同时反手将背上改装手枪的枪托,用尽全力向后抡去!
沉闷的撞击声。
枪托结结实实砸在了赵六那张干瘪扭曲的脸上,几颗牙齿混合着黑色的粘液飞溅出来。
但赵六的身体只是晃了晃,被砸中的面孔反而咧得更开,露出里面黑红色的、仿佛菌丝缠绕的口腔。
他空出的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猛地环抱住了王胖子的腰!
“操!”王胖子骂了一句,试图挣脱,却发现那手臂的力量大得不可思议,死死箍住他,骨头都被勒得嘎吱作响。
他背后的二叔差点被甩出去。
赵六的头猛地向前一探,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贴到王胖子的脖颈,张开嘴,似乎想用仅剩的牙齿撕咬,但更可能是想将口中蕴含的菌丝或者别的什么,注入王胖子体内!
不能让他得手!
我眼中那点暗金光芒骤然炽烈。
剧痛还在四肢百骸流窜,但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与决绝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我猛地伸手到背后,抓住了用绑带固定在背包侧面的折叠工兵铲——那是下地宫前王胖子塞给我的,说“总比赤手空拳强”。
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柄。
我咬牙,忍着肋骨可能断裂的剧痛,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弹弓,从桥面边缘猛地弹起,不是冲向王胖子那边,而是冲向了连接着我之前位置的、那尊龙首浮雕所在的桥头基座!
那里,一根暗沉如墨、非金非玉的奇异骨针,还深深插在龙首眉心的位置——那是之前我试图引导红纹时,情急之下从二叔“遗体”怀里掉落的、疑似钥匙的另一部分。
强行切断连接时,它被狂暴的能量震得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救人,是切断赵六与脚下桥体、与那些蔓延菌丝可能存在的能量联系!
折叠铲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光,我没有去劈砍赵六,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铲头尖锐的侧刃,狠狠凿向那根骨针露出岩面的部分!
“铛——!”
刺耳的金石交击声爆响!火星四溅!
骨针纹丝不动,但我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铲柄流下。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的、仿佛针扎般的刺痛,顺着骨针反向刺入我的脑海。
眼前景象剧烈晃动,但我强行稳住,借着反作用力,身体旋转,将工兵铲轮圆了,带着一往无前的势头,精准地劈在了赵六死死抱住王胖子腰间的那条手臂的肘关节外侧!
不是硬砍,而是用铲刃最薄的地方,顺着关节结构的缝隙,狠狠切入!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赵六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箍紧的力量顿时一松。
王胖子反应神速,感觉到束缚松动,猛地向前一扑,同时腰身发力,硬生生将赵六从他身上“撕”了下去。
赵六摔倒在桥面,断裂的手臂处没有流出多少血,只有更多粘稠的黑红色菌丝从断口处疯狂涌出,试图重新连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另一只完好的手,却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雷管,那点幽绿的火光似乎更亮了些。
王胖子翻滚出去,半跪在地,脸上被刚才的搏斗蹭破了几道口子,眼神却狠厉得吓人。
他看都没看赵六断裂的手臂,目光死死锁定了对方胸口那被菌丝缠绕的雷管。
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从腰间枪套里拔出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把粗短的、造型奇特的信号枪,枪口对准赵六的胸膛,距离不足一米。
“送你上路!”他低吼一声,扣动扳机。
不是子弹出膛的尖啸,而是沉闷的、带着高温灼烧感的爆响。
一枚特制的、燃烧温度极高的信号弹,拖着橙红色的尾焰,如同微缩的流星,精准地钻进了赵六胸前雷管包裹的缝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
橘红色的火光混合着黑色的浓烟,从赵六胸口猛地膨胀开来,将他干瘪的躯体彻底吞没!
无数菌丝在高温中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虫子同时嘶鸣的“吱吱”声,瞬间碳化、碎裂。
爆炸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我们身上!
我离得较近,感觉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离地飞起,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翻滚的火光和烟雾。
背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抛飞,下方就是深渊和巨舌!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再次坠落时,腰间猛地一紧!
一道不知从何处甩来的、坚韧无比的绳索,如同灵蛇般缠住了我的腰腹,巨大的拉力将我飞行的势头硬生生拽住,然后猛地向前一扯!
我像个破麻袋一样,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落在一片坚实的、但明显比桥面更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我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勉强抬起头,视线因为爆炸的闪光和烟尘而模糊不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解雨寒那张苍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单膝跪在不远处,手中还握着一截绳索的末端,绳索的另一头,用一个精巧的青铜飞爪,死死钩在平台边缘一尊造型古朴、兽首人身的青铜雕像的颈部。
她刚才,就是用这根绳子,在爆炸冲击波将我们推飞的瞬间,像钓青蛙一样把我们“钓”了过来。
平台不大,大概也就十来平米,明显是人工开凿出的一块突出岩台。
王胖子也摔在附近,正挣扎着爬起来,他背上的二叔被他保护得很好,只是沾了些灰尘。
而更远处,我们原本所在的黑桥,靠近桥头的部分,在爆炸和那巨舌的持续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岩石崩落,坠入深渊。
连接我们与来路的那一半桥身,已经彻底断裂、消失在下方的灰雾和黑暗之中。
后路,彻底断了。
“没时间喘气。”解雨寒的声音传来,冷硬得像石头。
她收起绳索,目光并没有过多停留在崩塌的桥梁上,而是转向了平台的深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平台的尽头,紧贴着湿滑的岩壁,赫然立着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完全由青铜铸造的门。
门高约三米,宽两米有余,门扉紧闭。
门框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扭曲如蛇般的纹路,门板本身,则光滑得如同镜子。
不,它就是镜子。
暗沉的青铜表面,反射着我们狼狈不堪的身影,以及远处爆炸后尚未散尽的火光和烟尘。
但这反射并不清晰,带着一种水波般的荡漾感,仿佛那镜面并非固体,而是一层凝固的、流动的液态金属。
更让人心悸的是,镜子里的倒影,在微微扭曲。
王胖子下意识地看向镜面,他的倒影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充满恶意的笑容,手里还捧着无数闪闪发光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币。
王胖子脸色一白,猛地扭开头,不敢再看。
我忍着浑身剧痛,也看向那镜子。
镜中的“我”,浑身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暗红光芒里,皮肤下的红纹如同活物般蠕动、钻出,将我一点点吞噬。
而“我”的脸,在红光中逐渐变化,变成了二叔的脸,然后是父亲,是更多模糊的、带着恐惧和绝望的家族先辈的面孔,最后,定格为一张布满痛苦裂纹、如同破碎陶俑的、完全陌生的脸。
我心脏狂跳,移开视线,掌心已全是冷汗。
这镜子……映照的是内心最深的恐惧?
还是某种预示?
“嗬……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猛地从我脚边传来!
是二叔!
他不知何时从王胖子背上滑落,瘫倒在冰冷的平台上,依旧昏迷着,但身体却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凸起,将皮肤顶出一个个小小的、快速移动的凸点。
紧接着,那些凸点破裂了,没有鲜血流出,而是钻出了一根根细如发丝、顶端带着粘液的黑色触须!
这些触须如同拥有生命,从二叔的手臂、脖颈、脸颊钻出,在空中微微摆动,仿佛在探寻什么。
然后,其中几根最长的、从二叔胸口钻出的触须,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猛地转向,朝着近在咫尺的我,疾刺而来!
目标,正是我之前掌心被龙首磨破、沾满鲜血的位置!
“吴墨!”解雨寒的警告冰冷而急促。
她指尖不知何时凝聚起一点幽蓝的寒芒,抵住了二叔抽搐的后心命门要害,但没有立刻刺下。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紧紧钉在我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看清楚了。他已经不是你二叔了。他只是个‘载体’。”
载体。
这个词像冰水浇头。
我看着脚下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因痛苦和异变而扭曲的面容,看着那些正贪婪探向我的、源自他身体的黑色触须,握紧了手中沾着血和泥的工兵铲。
铲刃冰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却迟迟无法朝着那曾经无比亲近的身影,劈砍下去。
镜子里,我那张破碎陶俑般的脸,倒影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