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唐果伸手按掉，没有马上起床，先在被子里做了三次深呼吸。她每次吸气都数到四，再慢慢呼出来。这是她上周开始的新习惯。
外面天已经亮了，光照在墙上一张便利贴上。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夸自己一次。”她看了两秒，小声说：“你很棒。”
她翻身下床，脚踩进拖鞋，顺手拿起昨天放在椅子上的白衬衫看了看。衣服没皱，扣子也都在。她拿去用蒸汽熨斗过了一遍。这件衣服是为今天准备的，不贵，但穿上后肩膀不紧，腰身合适，看起来很精神。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口高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觉得可以。
七点零五分，她背上包出门。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她走路轻一点，怕吵到别人。走到小区门口，早餐摊刚摆好，油条在锅里炸，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她本来想买一根，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弄到衣服上，就不好了。
地铁站人不多不少。她刷卡进站，在黄线后等车。列车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动她的刘海。车厢里有空座，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简历又看了一遍。纸角有点卷，是昨晚改字时翻多了留下的。她手指划过“夜校会计课程结业成绩：全班第一”那一行，多停了一下。
八点十二分，她出地铁站，抬头看写字楼。阳光照在玻璃上太刺眼，她眯了眼，抬手挡了挡，顺便整理下发卡。楼下广场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找吃的。她站着不动，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走进大楼。
前台登记完信息，她在会客区坐下。沙发有点硬，坐久了腰不舒服。她不敢乱动，把包放在腿上，双手叠着放好。旁边来了几个人，穿得和她差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资料。她没看他们，只盯着墙上的公司介绍牌，一条条看过去，像第一次看到一样。
九点整，接待员叫到她的名字。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边坐着三位面试官。中间是个女主管，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她的简历。左边是个男同事，一直在敲电脑。右边是个女员工，时不时看她一眼。唐果坐下时椅子响了一声，她立刻坐直，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唐果？”女主管开口，“我们收到你的资料，你要应聘财务助理岗。你以前做行政，现在想转财务，为什么？”
她喉咙一紧，心跳快了。这个问题她练过很多遍，可真被问出来，差点说不出话。她没急着回答，先低头看了眼简历右上角的一句话——只有她看得见：“你说得清，他们就会听。”
她抬起头，声音稳了些：“因为我学了。”
三个面试官都抬头看她。
她继续说：“我去年开始在夜校学会计，每周三晚上上课，到现在上了十八门课，结业考试全班第一。我不是一时冲动，是边工作边学了两年，就想试试能不能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女主管点点头，翻了一页简历：“你在原公司负责报销和考勤，这些和财务有关。但我们这岗位要录凭证、对账，有时还要和税务系统打交道。你觉得你能行吗？”
“我能学。”她说，“我不指望第一天就能独立操作，但我能很快上手。我在夜校用过用友系统，也模拟报过增值税。如果有不懂的，我会先查流程，再问同事，不会耽误工作。”
这时左边男同事合上电脑，问：“你是专科毕业，后来也没升本科。现在很多新人都是本科起步，你怎么看？”
她顿了一下。这话以前伤过她。前男友说过：“你连本科都没有，还想往上走？”但现在她知道，那不对。
她看着对方，语气平静：“学历是门槛，但工作是要动手做的。我知道自己起点低，所以我花更多时间补。别人一周学完的内容，我愿意花三周；别人练十遍，我可以练三十遍。我不怕慢，只怕停下来。”
说完，她感觉胸口松了点。
女主管轻轻“嗯”了一声：“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和缺点？”
她早准备好了：“我的优点是细心、守时、有责任心。以前公司有人发票贴错了，我能查到是谁哪天交的。缺点是以前容易紧张，特别是新环境。但现在我知道，紧张是因为在乎。只要把注意力放在事情上，不去想别人怎么看我，就能稳下来。”
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女主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同事拖着不交材料怎么办？系统报错怎么处理？未来三五年有什么打算？她一个个回答，不快，但每句都有依据。说到学习计划时，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给他们看自己写的“每月学习任务表”。
四十分钟后，女主管合上文件夹：“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的时间。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她站起来鞠躬：“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没走，先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刚才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了，肩膀轻了很多。她看手表，九点五十三分，比预计早了七分钟。
她沿着街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矿泉水。冰凉的瓶子握在手里，她走到角落站定，打开手机邮箱。收件箱空了一下，刷新后跳出一封新邮件，标题写着：《欢迎加入我们》。
她点开，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内容不长，说经过评估，决定录用她当财务助理，后面会有HR联系入职事宜。
她把邮件看了两遍，确认不是看错，然后轻轻握拳，在空中虚挥了一下，低声说：“我做到了。”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但她没大声笑，只是抿着嘴，眼睛亮亮的。她转身出门，站在路边喝口水，水有点凉，滑下去很舒服，让她想哼歌。
公交站台有空位，她走过去坐下，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本旧书——《小王子》。封面磨得起毛，书角也都卷了。她用手摸了摸封皮，小声说：“你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然后她把书放回去，拿出手机，对着录用邮件截图拍了一张照。照片存进微信收藏，标签写“仅自己可见”。下面她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一直没放弃。”
发完，她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看天空。云少，阳光直直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坐着不动，也不赶时间，就让光照着，像晒干了心里那些湿漉漉的东西。
一辆公交车来了，停在她面前，开门，有人下车。她没起身，也没看车牌。她知道这不是她的车。她还要再坐一会儿。
阳光落在她肩上，发卡闪了一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