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冷灯露出来后，闻照棠第一反应不是碰。
而是把木板重新半掩回去。
“今夜不能开。”
“为什么？”
“因为它挂在后槽，不挂在白楼底。”
“这说明碰它的人，不是录生司一路。”
“而是讲课的人。”
他这判断不算玄。
真要是白楼那边留的东西，多半早埋在册底、墙后、井下。
能留在修符房后槽的，反倒像常年还有人借着废纸往来看。
“先找懂课笔的人。”闻照棠低声道。
“谁？”
“许临川。”
这个名字，沈砚舟不陌生。
不是认识。
是这两日堂里好几个人私下提起过。
院中年轻一辈最稳的看笔手，出身许家，课笔从不错半分。
“他会帮？”
“不一定帮。”闻照棠道，“但他若看见旧讲义上的笔路，多半比我们先认得出来是谁的手。”
次日午后，演场边风正干。
许临川就站在廊下看人练笔。
他穿一身比普通院袍更窄的墨边白衣，袖口束得很利，站着不动时，整个人像一支已经校过口的细笔。
沈砚舟走过去时，他头也没回。
“借读生来演场，不怕人赶？”
“来看笔，不下场。”沈砚舟道。
许临川这才转过脸。
他长得不凶，甚至称得上清。
可眼睛极利。
像一眼先看的不是人，是人手里那道笔有没有歪。
“堂上补那一扣的是你？”他问。
“是。”
“昨夜去白楼底下的人也是你？”
闻照棠站在半步后，听到这句，脸色先沉了。
“你从哪儿认的？”
许临川扫他一眼。
“因为后槽那块旧板，今早有人重新摆过。”
“会碰那地方的，这几日院里只有你们。”
他说得平，连逼人的架势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看东西快。
沈砚舟也不绕。
直接把那页旧讲义边角拿了出来。
许临川一见那纸，目光就定住了。
不是被内容镇住。
像先被纸本身的来路刺了一下。
他接过去，手指并不重，只在那道“封”字残角边轻轻抹了两次。
“这不是封问渠近年的笔。”他说。
“更早。”
“至少是他还没上正堂前，替人代批时留的边注。”
闻照棠皱眉。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许家给院里做过十几年讲纸。”许临川道，“每一任主讲用什么纸线、什么蓝边、什么旁注口气，我都看过样。”
他说这话时没有炫。
更像只是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反倒让沈砚舟明白，为什么闻照棠会先找他。
这种“看笔”的本事，本身就是一门出身。
“所以你认得这纸，认得这手，也认得第二冷灯？”沈砚舟问。
许临川把旧纸还回来。
“第二冷灯，我只听过。”
“听谁说？”
“我父亲。”
他说到这儿，眼底第一次有点沉。
“许家旧年给院里做讲纸时，出过一次整批退回。”
“理由是：课义不合现式。”
“那之后，家里人就不许再提旧课笔。”
“只说后槽还挂着一盏不该亮的灯。”
沈砚舟问：“那你帮不帮？”
许临川没立刻答。
廊下有人练废了一笔，白纸炸开半边墨毛，旁边一阵小乱。
他看都没看那边。
只对沈砚舟道：
“我不白帮。”
“你要什么？”
“等灯开了，你先让我看你那一扣怎么起。”
闻照棠立刻皱眉。
“你要看证人扣的起手？”
这要求不小。
因为那一扣本身还不是普通院式里能教人的东西。
许临川却道：
“我不是要拿它。”
“我是要知道，它到底是旧式本来就有，还是你自己从雾港瞎补出来的。”
这话有点硬。
可也真。
若第二冷灯后头藏的是整套被废掉的旧课义，那许临川先要辨清沈砚舟手里的“证人扣”到底是真旧，还是另一路私式，再正常不过。
沈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行。”
“今晚后槽。”
“但看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问。”
“堂上一铃认旧，双铃认绝错，这规矩你早知道？”
许临川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知道和能说，不是一回事。”
“许家这几年已经被院里盯得够紧，我若先说，今天被空名的人未必是闻照棠，也可能是我。”
这句一落，闻照棠反倒没再刺他。
因为这不是推脱。
是实话。
这院里想空掉谁的名，从来不一定看谁错最多。
只看谁先把头抬太高。
傍晚落灰前，三人先后到了后槽。
木板重新揭开时，第二冷灯仍旧沉着。
灯座旁那块旧牌在暮色里更灰，上头四字几乎快碎了。
许临川蹲下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点了点灯座右沿。
“这地方不是挂灯。”
“是插讲针。”
“什么讲针？”
“主讲手批课义时，用来校页序的小白针。”
他话刚落，灯座下方那层厚灰里，就露出半枚极细的白针尾。
沈砚舟先把手收了半寸。
这就意味着，第二冷灯后头藏的不是随手塞进来的废册。
是正经讲课的人，亲手压下去的东西。
许临川蹲下去，用指甲把那半枚白针尾轻轻挑出来一点。
针身很细，却不是验符房常用的硬铁，而是旧讲房分册时才会用的软骨针。年头久了，针尾都已发黄，可上头还残着一丝极淡的墨。
“不是学生碰过的。”他道，“这针是插页定序的，能碰它的人，至少得摸过主讲台。”
沈砚舟听见“主讲台”三个字，喉间那口气反而更沉了。
这代表当年把东西压进第二冷灯的，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旁听生，而是能在堂上正经落笔的人。对方不是捡漏，是有资格把课义收起、改序、再封进暗处。
陆照微伸手按住灯座边缘，试了一下力道。
灯座并不死实，左下角有一点极轻的晃。
“再给我半刻钟。”她道，“这座底盘能起。”
许临川闻言立刻把袖口挽高了一截，蹲到另一侧去托住灯座底盘。
“别硬撬。”他说，“旧木吃潮久了，力道错一点，里头压着的页骨会先断。”
这句一出口，沈砚舟便知他不是猜，而是真见过类似东西。许家看笔的本事，显然不只会认墨路，也懂怎么把压了多年的旧页从木骨里完整请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