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下院比前堂低一层。
人一走进去,脚步声都沉。
不像讲课的地方。
更像整座巡星符院用来消化废纸、坏笔、旧料、裂符和不再好看的边角的肚子。
修符房就在第三层偏房尽头。
门半开着。
里头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扑出来:
破纸、旧胶、残墨、烧过半边又压灭的符灰。
沈砚舟闻到第一口,心反倒稳了。
规矩再白,废料间的味道总还是实的。
房里管事姓岑,话不多,只看了眼他那枚灰牌,就往墙边一指。
“借读的,先分烂纸。”
“能补的归左,不能补的归右,夹字的单放。”
“乱一张,今晚没饭。”
这活沈砚舟太会了。
他蹲下身,第一捆纸刚一松,就看出这里被故意混了手。
表层是普通练废的低阶符页。
底下却夹着不少被整齐裁掉栏口的旧讲纸。
不是自然废。
是有人专门把某些边批、某些注位、某些名字切掉后,再扔进来当废纸。
沈砚舟没急着挑明显的。
先照岑管事要的,把普通料分出去。
直到近午,岑管事出去领灰车,他才把真正留意的那一叠慢慢归到手边。
其中一张灰黄旧纸,边缘压着很细的蓝线。
这不是新讲义会用的线色。
像更早一代院纸。
他翻开一看,前头只剩半列:
《定名初式》。
下边的正文大多被裁残了,只剩几句零星的旁注:
名非独立。
无见者,不成正定。
若只记名,不记见……
后头断了。
可就这几句,已经足够把今天堂上那套“证人位是拖符”狠狠干穿。
沈砚舟正要把纸往袖里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不止一个。
他立刻把那页压回废纸底,继续分纸。
进来的却不是岑管事。
是封问渠。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院役,像是例行巡看,又像特意下来。
“借读生第一天,做得还顺手?”封问渠站在门口问。
“比堂上顺手。”沈砚舟头也没抬。
封问渠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手边那堆分好的纸。
“你倒是适合这个。”
“废纸最会说实话。”沈砚舟把一截裂页递去左堆,“人未必。”
两名院役脸色都变了一下。
岑管事不在,修符房里只剩纸响。
封问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从他脚边那堆杂页里抽出一张残纸。
正是刚才他翻过、还没来得及远压的旧讲义边角。
沈砚舟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
封问渠垂眼看那几句残字。
看得很慢。
然后手指轻轻一搓。
那张本就脆得发干的旧纸,当场裂成两截。
“旧纸多看,容易伤眼。”他说。
“尤其是只剩半句的时候。”
这话不像提醒。
更像一句压得很薄的警告。
沈砚舟终于抬头。
“教习怕我看懂半句,还是怕我看懂全句?”
封问渠和他对视。
“你现在最该学的,是院里要你先学什么。”
“不是你自己想先拆什么。”
“那教习当年学的,也是现在这套么?”沈砚舟问。
封问渠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下去。
可他还是没发作。
只把裂开的半纸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才丢下一句:
“今晚旧料间封库。”
“借读生,不得久留。”
人走后,沈砚舟把那两截纸重新并到一起。
裂口很整。
像封问渠用手不是为了毁它。
而是为了挡后面两名院役的眼。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因为若真如此,封问渠就不是单纯站在删证这边的人。
他更像一个明知旧讲义还活着,却又只能亲手把它压回废纸里的教习。
傍晚时,岑管事领着灰车回来,顺手把修符房后门也开了。
“封库前把这几捆坏纸送到后槽。”
“快点。”
沈砚舟应了一声,抱起最上头那捆。
最底下,正压着那两截拼回去的旧讲纸。
后槽比想的更窄。
墙后堆着半人高的废册箱,箱缝里全是白灰。
闻照棠已经在那儿等他。
“封问渠下来过?”
“来过。”
“发现了?”
“算发现,也算没发现。”
沈砚舟把那两截旧纸给他看。
闻照棠盯了一眼,神色慢慢变了。
“这不是普通旧讲义。”
“这是讲台手批。”
“看这蓝线,只有正堂主讲手里那批旧纸才用。”
“也就是说,当年真有人在正课里,教过‘无见者,不成正定’。”
风从后槽顶上穿下来,带着一股很冷的灰气。
沈砚舟把纸重新折好。
“那就不是后来学生自己乱想的。”
“是院里真改过课。”
闻照棠点头。
“而且改得很彻底。”
“彻底到现在只剩废纸房里半句。”
他刚说完,后墙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金属小件被风撞了一下。
两人同时住口。
闻照棠先摸过去,把堆箱后那块半松的旧木板挑开。
木板后面,不是墙。
是一只被灰封住的旧灯座。
灯没亮。
却比白楼底那口审符台更让人起寒意。
因为灯座旁边,还挂着一块旧牌。
牌上只剩四个字:
第二冷灯。
闻照棠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不止白楼下面。”
“旧课这条线,真在院里留了第二口冷灯。”
沈砚舟没有急着去碰那块牌。
他先绕着灯座走了一圈,发现地上积灰并不均匀。灯座正前方厚,左侧薄,右后角却有一道很窄的拖痕,像什么人曾跪在这里,膝盖抵着地面往里够过一次。
“有人近几年还来过。”他说。
陆照微也看见了那道拖痕,抬眼去看墙角。墙角压着个早烂透的蒲团,蒲团边缘硬得发脆,一碰就掉渣,唯独中间有一块比周围深,显然真被人反复压过。
“来的人不敢点灯,只敢摸。”她道。
闻照棠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摸的人若不是想偷旧课,就是想确认旧课还在不在。”
话说到这一步,三人都明白,第二冷灯不是死地方。它像一处被许多人轮流惦记、却一直没敢彻底翻开的旧口,只等谁先把最后那层灰挑穿。
陆照微抬手按住那块旧牌,试着往上一提。
牌没动。
可牌下右角却先松了一线,露出半根发脆的麻绳头。那麻绳不像挂牌用的,倒像曾有人把什么更薄的东西系在牌背后,怕它掉进灯座缝里。
这意味着第二冷灯后头,不止压过讲义,还可能压过专门留给后来人的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