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来的动静越来越近。
北坡那一拨人走得散,却熟地形,像闻人家旧库的暗手;西边那一拨脚步齐、停顿少,多半真是裴无咎的人。两边未必是一伙,可都在往北废井合。
这便逼得所有人都没法再慢慢商量。
纸匠先下手,拿锈钎撬开侧缝下沿那块松板。灰雀跟着把碎土往外扒。没几下,缝里果然透出一股更冷的井风,吹在脸上像摸到旧铁背后的水。
“空着。”灰雀低声道。
燕沉舟回头看顾铁衣:“你真不进?”
顾铁衣靠在半截矿梁边,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左腕断链那处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倒不是好了,是血快见底。他抬眼看燕沉舟,像在看很多年前那个还只会在旧甲铺里埋头修断指、补膝壳的小子。
“我进了,里头有些东西就不会先认你。”
“这不是正好?”
“不好。”顾铁衣摇头,“有些账,得你自己先看见。要不你这辈子都只会从别人嘴里拼你爹。”
燕沉舟喉头发硬,半晌没接话。
周四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那也不能把顾师傅丢这儿啊!”
“谁说丢。”顾铁衣骂得还有点中气,“我就在外头,替你们挡第一口追来的风。”
纸匠看了他一眼,没劝。
因为顾铁衣这话不是逞强。他现在进井,未必活得更久;反倒留在外头,借熟地形和闻人、巡检两边都还不敢轻易近他的那点顾手余威,真能替井里的人争出第一段时间。
燕沉舟终于点了头。
“我下去。”
“我也下。”灰雀立刻道。
“你带纸匠和周四水从后缘另找退口。”燕沉舟却先把她拦住,“井里若真有第二层,你们都挤进去,只会把那东西先惊全。”
“那你一个人?”
“唐七陪我。”燕沉舟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靠着矿梁的唐七自己都抬起了头。自从北后二口那段起,他胸前那口尾认就一直没彻底散。到了页心断夜后,它反倒安静许多,像失了总页那道牵力,只剩一缕还没死透的旧尾压在骨里。
“我?”唐七低声问。
“对。”燕沉舟看着他,“北后二口、二续背、尾认、半手路、页后偏槽,这一路你都沾过。井里若还有旧认,先认你的可能比认我高。”
唐七听完,竟没推,也没骂,只沉默着点了头。
很多路走到最后,人已经没得选。是怕,还是疼,反而都得先往后放。
顾铁衣抬了抬下巴:“把这个也带上。”
他说的是那只旧锉片皮套。
燕沉舟接过来时,手微微一顿。套口里果然还插着半片很薄的小锉片,边上却另卡着一条卷得极细的焦纸。
抽出来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见我不可信处,先看我留没留退路。”
字是燕照的。
这行字像闷锤一样敲在燕沉舟心口。
不要信我。
又要先看我有没有留退路。
这几句放在一起,不是高人打哑谜,是一个知道自己做过脏决定的人,在拼命告诉后来人:别把我想成干净,也别把我直接想成想害你。先看我把路留给了谁。
灰雀帮着把侧缝彻底撬开后,井腹里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斜下道。道边旧砖发黑,砖缝里嵌着很多极细的铜丝,像从前曾有人在这里挂过什么认路的东西,后来又一根根全拔了。
燕沉舟让唐七先下。
唐七胸前那口尾认在靠近井缝时,果然极轻地热了一下,却没像以前那样乱跳,只往左偏了半寸。
“左腹。”燕沉舟低声道。
正合半图上的指向。
两人一前一后,刚没进井腹半身,外头北坡那边便传来了人声。
“这边有新土!”
闻人家的旧暗手先到了。
顾铁衣当即咳出一口血,反手把身边那半截矿梁狠狠干踹下坡。矿梁带着碎石滚落,砸得坡下叮当乱响。那边的人立刻被引偏了半瞬。
紧跟着,西边又传来裴无咎的声音:
“都别乱翻,先围井口!”
裴无咎也到了。
外头顿时成了两拨人、三层声。
可这些全被井腹先吞下去了大半。
里头很安静,安静得只剩唐七前头那点极轻的呼吸和燕沉舟自己掌心摩擦旧砖的声。斜下十几步后,道忽然开阔一点。侧壁上,有人用极细的刻法留了三道短线,再往下是一句几乎快磨没的话:
“到此,先认不是门。”
这不是顾铁衣的刻。
更老。
也更像燕照。
燕沉舟刚想往前照,井腹更深处便先吹来一阵更凉的风。风里不止有旧矿和潮铁味,还夹着一点极轻极轻、像很多年没开过的纸灰香。
不是页。
是图。
唐七停下脚,低声道:“前头有东西。”
燕沉舟抬灯一照。
井腹尽头不是封死的土,也不是空井水。
而是一面斜嵌进井壁里的旧铁板。铁板中央被人很早以前就切开一道仅够伸手的口子,口子里塞着一卷用黑布层层裹住的东西。布外还压着一枚早已烧黑的护羽片。
玄鸦护羽。
燕沉舟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屏着气,把那卷东西从口子里慢慢抽了出来。黑布一层层解开,里头露出的不是兵器,也不是册页,而是一张只剩半边的旧甲图,和一张更薄、更脆、边角全被火卷过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这一行,比他之前所有零零碎碎拼出来的话,都完整。
“若我死于祈火,不要信天工司,也不要信我。”
“先看谁在替我续那张页。”
燕沉舟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外头追兵声、顾铁衣咳血声、矿梁滚石声、裴无咎喝令声,都像隔得很远。
只这一行,离他最近。
它不是谜底。
它只是把他整整第一卷一路追到这里的执念,狠狠干拆开了。
替父洗冤,不够。
把父亲想成恶人,也不够。
真正该追的是:当年那张页为什么没死,后来又是谁一直替它续。
这才是燕照真留给他的路。
唐七在一旁没催。
过了很久,燕沉舟才把那张纸和半边甲图一起重新卷好,紧紧抱进怀里。他再抬头时,眼里的东西已经和进井前不同了。
不是释然。
也不是更痛。
是终于知道,后头该往哪里走。
井外,顾铁衣的骂声忽然又传进来,隔着土和铁,仍旧嘶哑得很:
“燕沉舟!”
“拿了就滚!”
“别他娘回头!”
燕沉舟喉头一紧,转身便把那卷半图背到背后。
井外天已经更亮了。
黑炉城没有安静下来,只会从这一夜起,越来越吵。
而他终于带着一张断过、烧过、脏过,却还给后来人留了退路的半图,真正离开了“只想知道父亲是不是冤”的那一步。
真相还没有大白。
可更大的路,已经被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