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洞后头不是直路。
而是一段往下又往外斜拐的旧矿检修道。
路上全是碎铁、煤灰和许多年没清过的白盐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可越往前,风越冷。那股属于黑炉城底下的闷热、潮灰、封泥和旧血味,也一点点被吹淡。
顾铁衣在这段路上彻底昏过去两次。
第一次,燕沉舟以为他真要没气了,手刚探到他鼻下,顾铁衣却又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哑着嗓子骂:“手稳点……探什么丧。”
第二次是过一处断桥。
灰雀先跳过去,纸匠也过去了,轮到燕沉舟背着顾铁衣时,那断桥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很深的旧矿响。像下面哪条废井老梁彻底塌了半根。顾铁衣就在那一下里整个人一沉,若不是燕沉舟早把绳扣绕在自己腰上,差点连人带师父一起翻下去。
好不容易都过了桥,周四水瘫坐在地,手还抖。
“城里……这回真得翻了。”
纸匠坐在对面一块白盐石上,半晌才道:“翻不翻,得看谁先会讲。”
这话所有人都懂。
正页断了、因由亮了、闻人铎被写了整名,这些都是真的。可黑炉城从来不是谁拿着真就能立刻赢。天亮以后,城主府会怎么讲,天工司会怎么讲,裴无咎会按哪一条规矩去压哪一层乱,决定的是后头很多活路。
“沈姑娘能顶得住吗?”灰雀问。
纸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若一个人,顶不住。可她手里有页上亮过的句、有清槽那层血未自愿、还有裴无咎今晚亲眼看见的那一摊。她不是去死,是去抢‘谁先说’。”
燕沉舟没说话,只把掌心里那枚红签角攥得更紧。
签角上有一道很细的新改记。
一横,一停,一转。
这是沈砚秋临走前刚改过的,意思不是“等”,写出来的是“先往前,后折回”。
她连分别都还在安排后手。
再往前半个时辰,众人终于从检修道尽头翻出地面。
天还没大亮。
东方只是起了一层很薄的灰白。可这灰白落在他们脸上时,还是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停。
这不是炉城外墙排烟口那种偷来的光。
也不是灰河边捂着伤、躲着犬时瞥到的一线天。
是整整一夜从炉城底下的热、灰、页、名、锁、槽里挣出来后,真正踩到废井外沿时,抬头看见的天明。
眼前是一片被很多年前采塌的北废井。
井架早只剩半边,几根歪斜的铁梁插在坡上,像断掉的兽肋。地上铺满灰白碎石和锈烂的矿斗轮。最靠里那口主井被木板和塌土封了大半,只余一侧斜裂着一道缝,缝边长满了发黑的草。
“北废井。”周四水愣愣念出声。
顾铁衣在燕沉舟背上动了一下,眼没睁开,只哑声道:“图……看图……”
燕沉舟这才想起那块从台底带出来的薄铁半图。
他把半图拿出来,借天色一点点看清上头那几根烧蚀后仍留着的线。图很短,只够看出主井侧壁有一处空腹,位置正对应眼前这条被塌土压了一半的侧缝。
更重要的是,半图背面还有一行被血灰闷得发暗的小字。
不是新留的。
是燕照的字。
写得很仓促,像当年留的时候手已经不稳:
“若见北废井,先开左腹,不开正口。”
这路数和今晚顾铁衣给的“背后下取,不走正门板”几乎一样。
顾铁衣像是感觉到他看见了,竟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也很干。
“你爹……就会留这种让后来人骂他的手。”
燕沉舟喉头发涩:“你早知道这里?”
“知道半口。”顾铁衣道,“当年我跟着他……只走到外圈,没进去。后来他死了,我也不敢全信他。”
这句“不敢全信”,和总纲里那句“不要信我”,到这里才真正合上。
燕照自己都知道,他留下的路和手未必全干净。
后来这些活人,也都只能一边骂,一边沿着他没说完的半口路继续走。
纸匠蹲到那道侧缝前,摸了摸缝边发黑的草根,低声道:“里面空着。”
灰雀也凑过去嗅了一下:“有旧风,不是死埋。”
周四水刚想问要不要现在就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鸟惊。
不是灰河边那种乱扑的杂鸟。
是有人从更远的坡后惊起了一小群晨禽。
众人神色同时一紧。
灰雀先上高处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城里来人不止一拨。”
“哪边?”
“北边一小队,像闻人家的旧褂;西边也有,步子齐,像巡检。裴无咎和闻人铎,谁也没打算真放我们睡到日头出来。”
这才合理。
黑炉城夜里炸了一张正页,天亮后第一个握到燕照半图、顾铁衣活口和丙三骨签尾的人,怎么可能不被追。
纸匠立刻道:“先开缝,不进主井。”
“顾铁衣呢?”
“他要么跟我们一起进,要么留外头等死。”灰雀道。
顾铁衣却在这时终于强撑着睁开眼。
他先看燕沉舟,再看那口侧缝,忽然很慢地道:
“我不进。”
“你现在没资格挑。”
“有。”顾铁衣看着他,眼神竟异常清,“里头若真有你爹留的第二层旧东西,先进去的人,最好是你,不是我。”
燕沉舟皱眉。
顾铁衣喘了两口,才接着说:
“因为我跟燕照……也有账。”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了一下。
师徒、旧友、救命、护命,这些人和事走到这一步,终于还是被顾铁衣自己承认:他和燕照之间,不止有“知道旧案”的那一层。
还有账。
而那账,恐怕只有进了北废井腹,才会真正翻开。
可追兵已到坡脚,这账便不能在这块天明风口上慢慢掰。
北边先露头的是三名旧青褂,走位散,鞋底包灰,不像硬冲,倒像先来认路。西边跟上的则真是巡检,两名持钩,一名持短尺,后头还有人影。裴无咎和闻人铎这两拨,显然都没打算把“谁先拿到顾铁衣和半图”这层让给对方。
灰雀盯了一眼风向,压低声音:“再不动,咱们就得在井口同时应两边。”
纸匠立刻作断:“先让沉舟和唐七下左腹,剩下人外口拆两层假土。”
“什么意思?”周四水问。
“让追来的先以为我们都进了正口。”纸匠道,“里头真有第二层,越少人知道左腹先开越好。”
这便是老匠人的手。
这不是逞强守井,到了这一步,他还得想着怎么把“下一步真正去哪儿”先从追兵眼里抹一道灰。
顾铁衣也撑着气接了一句:“正口留我的血。”
燕沉舟立刻明白过来。
顾铁衣身上现在最重的味,不是普通伤血,是沾过页心、回手链、名库背灯和试炉台老槽的旧认血。把这血留一点在主井正口,追来的人多半会先以为“拿着半图和活口的人往正口深处钻了”,至少能替左腹那条真路拖一段时间。
“你还能流多少?”燕沉舟皱眉。
“够你骂我半辈子。”顾铁衣没好气道。
他话说得硬,脸色却越来越白。可手伸出来时,仍旧很稳地把断链伤口上那点血抹到一块碎布上,随后把布递给灰雀。
灰雀接过去,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往主井那头去布假口。
这一幕让周四水看得直咽唾沫。
到这一步,已经没人再把“出去”想成单纯地跑赢追兵。每一步都得拿命味、旧认、手路和别人会怎么想,一起算进去。稍有一处只顾自己快,后头那条大路就会被追兵整口摸准。
燕沉舟低头又看了一眼半图。
“若见北废井,先开左腹,不开正口。”
燕照这句话本来已经够清楚,可站到这块真地上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不开正口”不是一句神秘提醒,它是实打实的活法。正口太显,人人看得见,便最容易被后来的手和规矩合起来等在那里。左腹偏、脏、窄,像废井边上没人愿多看的一道烂缝,却偏偏能先给活人留一点自己认路的空。
这便是燕照、顾铁衣这类人一路留半口、走偏手的根。
不是喜欢弄得难懂。
是正门大路,很多时候本就不是留给活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