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主舰第一次离开问道港,不是为了摆威风。
也没人有那个闲心。
北外环三号采井、折灯转运站和一艘挂着旧医口标的慢船,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回求接讯号。总督府的联防图上,这三处已经被灰潮污染标成了同一种深灰色,旁批一句“建议整体封废,不再回收”。矿业联合甚至把三号采井的人数直接从值册里划掉了一半,理由是“灰潮吞没后无法区分活体和附着异种”。
沈砚舟看完那页批注,把纸递给纪晚照。
“记下来。”他说,“这页以后要算账。”
青岚主舰的第一次出航准备,比所有人想的都琐碎。
不是祭旗,不是鸣炮,是一项一项校对灯路、接应页、药箱、绳索、尾翼短阵和钟台传导。陆青禾带着人把三种应急药重新分格,热伤、灰蚀、窒息分开放;方照野趴在尾翼检修口里,把最后两枚短阵钉敲紧;小十七抱着灯册,沿着主舰里外一遍遍点灯色,确认接应灯该亮黄、警退灯该转青、封断灯只能在最后一步才亮红。
明烛站在钟台边,脸仍白,却比前几天稳得多。
他拿手指在钟座侧面摸了一遍,低声道:“传导槽通了七成。第一回别贪远,钟声够用,但别让它去硬压门后涌口。”
“你觉得灰潮会怎样?”方照野问。
明烛顿了顿:“它不会像以前那样扑得那么整齐了。”
“什么意思?”
“它会乱。”
主舰出港时,没有外人愿意离得太近。
问道港边栏上挤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可真等青岚那一身像山门又像舰骨的旧东西一点点转出坞口,栏上的声音反倒安静了。不是因为这艘舰多快,多凶,而是它走得很怪。
它不是星海里那些新式舰常见的直冲姿态。
它先稳钟,再校舵,再起尾翼,最后才把整条舰脊的力量一节节送到前头。像一个平时走路总低头看地的人,忽然把一身旧骨头都理顺了。
第一个接触点在北外环三号采井。
那地方原本是个很小的边井,三层吊架,中间一条升降笼,周围挂满旧矿绳。灰潮涌上去以后,远看像整口井被泼了一层湿煤灰。联防值台只看图面,早把它归成“无差别封弃”,可青岚的接应镜一拉近,就看见井架西侧还亮着两盏错位灯。
一盏高,一盏低。
不是求救乱打的灯,是有人还在按旧矿井里“伤者未清、井口未封”的错位法留记号。
“有活口。”陆青禾立刻说。
矿联旁站的观察员在后头急道:“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灰潮附着后形成的伪讯号,建议直接火洗井架。”
方照野回头骂他:“你家伪讯号还会错高低灯?”
主舰没有直接压井口,而是按明烛给的旧式接井路,从东侧半圈绕过去。尾翼短阵先放,切掉了两片正贴着井架上爬的灰潮附枝;紧接着,纪晚照把第一张接回页钉上外巡板,井上井下活口数、可动人数、重伤人数一格格空着,谁都没准先填死。
直到这时,沈砚舟才提起钟槌。
第一声钟出去,灰潮没退,只是整片往前顿了一下。
第二声一落,井口那层最厚的灰壳忽然像被人从里头挠了一把,刷地散开一道缝。
所有人都看见了。
灰潮前沿不是在蓄势。
是在找退路。
那些原本贴井架、裹绳索、堵笼口的灰色东西,第一次没有继续往活人身上压,而是顺着井架铁骨往外躲,像钟声里有它们不愿碰的东西。
“怕的不是响。”明烛盯着那片灰,声音很轻,“怕的是被分开。”
沈砚舟心里一沉,又一亮。
灰潮这些年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总能把人、物、伤、污染和记录混成一团。一旦混成一团,高处就有理由整口封、整船弃、整片当样留。可钟声带起的不是冲击,是次序。它先把井上井下、活人死人、已断未断、可接不可接的界线重新打出来。
而灰潮最怕界线。
这一回,接人就接得快了。
方照野带两人滑索下井,把还能动的四个人先挂上回提带;陆青禾在甲板上撑开热棚,把井下抬上来的重伤矿工一人一页分开记症;小十七守着灯路,哪边接应通、哪边暂堵、哪边需要第二条退路,全靠他转灯色。
矿联观察员还想再争,说井下还有无法判断污染的人,最好一并清洗封死。沈砚舟连看都没看他,只把第二页接回名册往纪晚照手边一压:“未判,不等于可弃。写灰蚀待核,不写封废。”
采井的人接到第七个时,井底忽然涌出一股浓灰。
不是先前那种贴物而爬的薄灰,是会卷人的潮头。
甲板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连黑帆旁站的老水手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沈砚舟没让尾翼短阵直接轰过去,反而先敲了第三声钟。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沉。
钟声顺着主舰骨一路压到井架,又从井壁和升降笼里反弹回来,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尺,把那股涌灰硬生生量成了三截。最前头那截还想扑,中间那截先散,最后那截直接往下塌。
方照野抓住这一下空隙,把井底最后一个人拽上升降笼。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井口值守,护面已经裂了,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本湿透的井下交班册。人上来后第一句话不是救命,是:“西笼还有名,别把页丢了。”
陆青禾听得眼角一酸,先把册子接过去压干,再给他喂药。
接完三号采井,主舰没停,又转去折灯转运站和那艘旧医口慢船。
后两处接得更险,却也更顺。
因为第一处已经让整船的人都看清了,钟声不是拿来壮胆的,是拿来把乱局重新分层。只要分出层,接应、救治、登记、退路就都有地方下手,不至于被一团灰和一团急彻底拖乱。
等三处都接完,青岚主舰返航时,尾甲上挂着还没来得及刷掉的灰痕,甲板上全是泥水、药味和人声。没人觉得这是场漂亮仗。
可问道港的外环值台把整场接应录回去后,第二天星环里就多了个新称呼。
不是谁先叫的,已经说不清了。
有人说是黑帆的人传的,有人说是北外环那几个被接回来的矿工自己喊开的。
“回伤舰宗。”
因为他们终于亲眼看见,有一艘宗门道舰,第一次作战不是去轰,不是去抢,不是去封。
是去接。
而灰潮,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像个会怕的东西一样,在钟声里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