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那顿毫不留情的戒尺,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烧着萧玦的掌心,也灼烧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几日过去,那紫黑的肿痕虽稍稍消退,但屈辱感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得他坐立难安。
萧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书斋里太傅盛怒的脸,和李文昶最后那让他如芒在背的、带着怜悯的一瞥。
怜悯?他萧玦,堂堂皇太孙,需要他一个臣子之子来怜悯?
这股邪火憋在心里,越烧越旺,将理智几乎焚烧殆尽。他认定了,那日若非李文昶在场,太傅未必会气到那般地步,自己也未必会挨那顿狠揍。这李文昶,表面温润,实则就是个假惺惺、看人笑话的伪君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终于在一個午后,他再也按捺不住。他避开宫人,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两只手虽然依旧疼痛不便,却被他用布条紧紧缠裹住,权当护手。他目标明确,直奔太傅府——不是去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那处有老树倚靠的墙角。
这一次,他翻墙的动作因为手上的伤而显得更加笨拙和吃力,甚至在中途因为牵扯到伤处而疼得龇牙咧嘴,险些摔下去。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翻进院内,他喘着粗气,额角见了汗,心里的火气却更盛了。都是那李文昶害的!
他猫着腰,在太傅府略显荒疏的后园里逡巡,运气倒是不错,没走多远,便在靠近书斋的一处回廊下,看到了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
李文昶正背对着他,俯身打理着几盆略显萧瑟的秋菊,动作不急不缓,侧脸在秋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平静。
这副从容的姿态,更是刺痛了萧玦敏感又愤怒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的树后蹿出,几步冲到回廊前,也不废话,直接拦在了李文昶面前,下巴微扬,用那双尚且带着红肿痕迹的手叉着腰(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掌心一阵刺痛),努力摆出最倨傲的姿态,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明显的挑衅:
“李文昶!”
李文昶闻声,有些讶异地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到是萧玦,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那惯有的、让萧玦无比火大的温和笑意。
“原来是殿下,”李文昶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目光扫过萧玦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劲装,以及他那明显来者不善的气势,语气依旧平和,“不知殿下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萧玦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李文昶身上,试图用身高(虽然他比李文昶还略矮一些)和气势压倒对方,“本殿看你很不顺眼!那日在你家书斋,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话本殿来着?嗯?”
李文昶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如同炸毛小兽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殿下多心了。臣并未笑话殿下。”
“呸!本殿才不信!”萧玦见他这般平静,更是火冒三丈,觉得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你们这些读书人,满肚子弯弯绕绕,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本殿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不是什么人你都能看笑话的!”
说着,他也顾不上掌心的疼痛,提起那只缠满布条、尚且能使出几分力气的右手,握成拳,朝着李文昶那张温润的脸,直接就挥了过去!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和怒气。
这一拳,若是打在寻常文弱书生身上,或许还能有点效果。可惜,他面对的是李文昶。
就在萧玦的拳头即将触及对方脸颊的瞬间,李文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举重若轻。只见他身形微侧,左手如同灵蛇出洞般倏然探出,精准无误地一把握住了萧玦挥来的手腕!那手指看似修长无力,实则如同铁箍一般,瞬间收紧!
“呃!”萧玦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一股剧痛夹杂着酸麻瞬间窜遍整条手臂,让他凝聚起来的那点力气瞬间消散!他惊愕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轻易制住的手。
“殿下,”李文昶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劝诫,“动手非君子所为,亦非储君应有之风。还请殿下自重。”
“自重个屁!放开本殿!”萧玦又惊又怒,另一只手下意识也挥了过来,同时抬脚就想往李文昶下盘踢去,试图挣脱。
然而,他的动作在李文昶眼中,破绽百出,慢得像是在演练。
李文昶甚至没有松开制住他右腕的手,只是脚下步伐极其微妙地一错,身形如流水般转动半圈,便轻松避开了他左手的攻击和踢来的脚。同时,他空着的右手闪电般伸出,在萧玦的左肩胛处不轻不重地一按一推!
这一下,用的是一股巧劲。
萧玦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肩头传来,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噔噔噔”踉跄着向前扑了出去,根本收势不住,“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脸朝下,趴在了回廊冰凉的青石板上。
“唔!”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缠着布条的手掌先着地,那尚未痊愈的伤处被狠狠一硌,钻心的疼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才那一摔似乎扭到了哪里,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加上手上的剧痛,试了几下,竟一时没能成功,只能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李文昶站在原地,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走到萧玦身边,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浑身发抖的少年皇太孙,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教诲的平和,“匹夫之勇,不过逞一时之快。真正的强大,在于克制,在于心智。您若真想让人看得起,靠的不该是这个。”
他伸出手,并非去扶萧玦,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萧玦那尚算完好的膝盖。
“用这里,还有这里,站起来。比用拳头,难得多,但也……有用得多。”
说完,他不再多看萧玦一眼,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开了回廊。将那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又疼又气的皇太孙,独自留在了原地。
萧玦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掌心的剧痛,身上的酸痛,都比不上此刻内心那翻江倒海的羞愤与……一丝被彻底看轻、却又无力反驳的难堪。
李文昶甚至没有真正跟他“打架”,只是随手一下,就让他如此不堪一击。
那句“用这里,还有这里,站起来”,更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那颗被愤怒和委屈充斥的心上。
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血腥味,眼眶灼热得厉害,却死死忍着,没有让那丢人的泪水流下来。
这一次,他不仅没能“教训”到对方,反而被对方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制裁”了。
这比太傅的戒尺,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