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鲁智深坐化六和寺 武行者随兄隐五台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六和寺里钟声残,五台山中月色寒。
绣手能安罗汉果,禅心可证金刚丹。
迷蝶绕塔明因果,忠魂归隐定涅槃。
从此人间少嗔怒,佛前长诵太平欢。
上阕 六和钟残
政和九年,三月初八,杭州,六和寺。
此寺倚月轮山,俯瞰钱塘江,始建于开宝年间,历经百年风雨,香火不绝。寺中那座十三层的六和塔,巍峨耸立,可俯瞰江潮起落。自梁山平方腊,杭州渐复太平,然寺中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意——花和尚鲁智深,自入寺修行以来,已三月不食荤腥,不语妄言,每日只在塔前青石阶上打坐诵经,连寺中老僧都感叹其诚。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武松自汴京赶来。他着灰布僧衣,腰悬戒刀,眉心那一点“卍”字血印却黯淡无光——自张顺战死钱塘,他便闭关四十九日,日夜为兄弟诵经超度,今日方出。入得寺门,但见鲁智深独坐塔前石阶,身形清减了许多,颈间那串人骨念珠却光华流转,每一颗骨珠都似乎在诉说着一段往事。
“师兄。”武松合十为礼,声音沉厚。
鲁智深缓缓睁眼,目中无悲无喜,如古井无波:“师弟来了。坐。”
武松盘膝坐于侧旁,良久方道:“闻师兄自平方腊后,再未离寺。可是有心事未了?”
“心事?”鲁智深粗糙的手指抚过念珠,颗颗骨珠上皆刻着阵亡将士的姓名,“洒家这串念珠,共一百单八颗,是虎峪关、太原、杭州三战中,战死的弟兄。每颗念珠,洒家皆知其名,知其家,知其如何死。昨夜洒家数至最后一颗,忽然明白一事。”
“何事?”
“洒家平生杀人,自渭州拳打镇关西起,至杭州斩郑彪止,共三百六十七人。”鲁智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其中该死之人二百一十九,可杀可不杀者九十八,枉死者……五十。”
武松默然。这五十枉死之人,怕多是战乱中无辜的百姓。鲁智深续道:“昨夜地藏王菩萨托梦,问洒家:‘尔杀人时,可知被杀者亦有父母妻儿?’洒家答:‘知。’又问:‘尔可悔?’洒家思之良久,答:‘若为护生而杀,不悔;若为嗔怒而杀,悔。’地藏颔首:‘既知悔,当偿业。’”
他起身,走至塔前香炉旁,炉中积满香灰。他以指蘸灰,在地上画一圈,圈中写一“杀”字,然后盘坐圈中:“洒家今日坐此圈,诵《地藏经》四十九日。若四十九日内,有冤魂来索命,洒家当偿;若无,则洒家此身,当为众生赎此杀业。”
武松动容:“师兄,此乃苦行……”
“苦行方能见性。”鲁智深闭上双眼,开始诵经。声如洪钟,震得塔上风铃齐响,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武松在旁护法。是夜,寺中阴风骤起,风中隐现无数人影,皆是鲁智深平生所杀之人。有镇关西的狰狞,有小霸王的怨毒,有杭州郑彪的厉笑……众冤魂围圈哭嚎,欲扑入圈中索命。
鲁智深不睁眼,只管诵经。每诵一字,身上金光便盛一分。冤魂触金光,如触烈火,惨嚎后退。然有一冤魂,竟是当年在瓦罐寺所杀的崔道成!此人本非大恶,因贪财而丧命,此刻怨气最重,竟冲破金光,直扑鲁智深面门!
“师兄小心!”武松急拔戒刀。
“不可!”鲁智深厉喝,睁目,眼中竟有慈悲,“崔道成,当年洒家杀你,是因你夺寺产,害僧众。然你罪不致死,是洒家嗔怒过甚。今日,洒家还你一命。”
他竟撤去护体金光,任崔道成怨魂扑入体内!怨魂入体,鲁智深面色骤青,七窍渗血。然他仍端坐,诵经声愈响,似在与体内怨魂辩论。怨魂在他体内嘶吼:“鲁达!还我命来!”
“还你……还你……”鲁智深声音渐弱,身形摇摇欲坠,却字字清晰,“你贪财害人,本有罪业。今鲁达愿偿命,是了因果。你若不悟,永堕恶道。”
怨魂沉默良久,忽泣:“长老……我悔了。”
怨魂出体,对鲁智深一拜,化作清风消散于空。鲁智深喷出一口黑血,面色转白,然气息竟平稳下来。他睁眼,对武松道:“师弟,洒家尘缘将了。这串念珠,你收好。”
便在此时,寺外忽来一乘青轿。轿帘掀开,潘金莲素衣而下,裙裾沾着夜露。她闻鲁智深苦行,特从汴京赶来。见鲁智深受冤魂侵体,她急取绣针,咬破指尖,以血在素绢上绣地藏菩萨像。丝线游走,菩萨宝相庄严,手持锡杖,目含慈悲。
“地藏菩萨,发大誓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今有罗汉受苦,冤魂索命,金莲愿以绣魂为引,度此冤魂,安此罗汉——”潘金莲轻声祝祷。
绣成,菩萨像竟活了过来,从绢中走出,对崔道成怨魂道:“痴儿,你贪财害人,本有罪业。今鲁达愿以命偿,你可愿放下怨恨,入轮回重修?”
崔道成怨魂在鲁智深体内厉啸:“我不甘!我不甘!”
“不甘何用?”菩萨叹道,“鲁达此生,杀人亦救人,嗔怒亦慈悲。今愿以命偿你,是了因果。你若不悟,永堕恶道。”
怨魂沉默良久,终化呜咽:“菩萨……我愿放下。”
怨魂出体,对鲁智深一拜,消散于空。鲁智深喷出黑血,面色转白,然气息平稳。他睁眼,对潘金莲、对菩萨像合十:“谢菩萨,谢潘娘子。”
菩萨像颔首,回归绣绢。潘金莲力竭,武松急扶。鲁智深却道:“洒家尘缘将了。潘娘子,可否为洒家绣一幅像?不要僧像,要本来面目。”
潘金莲会意,设绣架于塔前。此次她绣的不是现在的鲁智深,而是当年的鲁达——提辖官服,虬髯环眼,手持禅杖,腰悬酒葫芦,眼中却有悲悯。她边绣边道:“师兄,金莲绣三个你:一是渭州鲁提辖,路见不平,拳打镇关西;二是五台山花和尚,酒肉穿肠,倒拔垂杨柳;三是六和寺鲁智深,诵经超度,以命偿业。三身合一,方是本来面目。”
绣成,像中鲁智深竟对真人颔首微笑。鲁智深观像良久,忽大笑:“好!好一个本来面目!洒家此生,值了!”
他起身,对武松道:“师弟,洒家要走了。走前有三嘱:一,莫以洒家为念,好生修行;二,护好梁山兄弟,尤其是秦毅那孩子,是将星,不可有失;三……”他目视北方,目光如炬,“金国将侵,国难当头。若有必要,你还俗从军,以武护国,亦是修行。”
武松跪地,泪如雨下:“师弟……谨记!”
鲁智深又对潘金莲道:“潘娘子,洒家这串念珠,赠你。愿娘子以绣魂,度此珠中弟兄,早登极乐。”
潘金莲含泪接过。鲁智深最后望一眼钱塘江,江潮正起,如万马奔腾。他长笑:“洒家平生,最爱听潮。今日便枕潮声而去——痛快!”
言罢,盘坐塔前,闭目合十。塔上风铃齐响,江中潮声如雷。良久,声息俱寂。武松上前探鼻息,已坐化。
是日,六和寺钟声自鸣一百零八响,声传十里。寺僧皆言,见鲁智深魂魄出窍,对众合十一礼,然后踏潮东去,消失于海天之际。
中阕 五台月寒
三月十五,五台山。
文殊院后山,新起一塔,塔名“忠义”。塔中供奉鲁智深骨灰,更藏其遗物:那串人骨念珠,潘金莲所绣三身像,及他生前所用禅杖。塔前立碑,碑文是林冲手书,字迹苍劲如铁:
“花和尚鲁智深,讳达,渭州人。性刚直,重义气。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三山聚义,平方腊,度冤魂,终坐化六和寺。一生杀人,一生度人。嗔怒是慈悲,杀戮亦修行。呜呼,真罗汉也!”
是日,武松扶塔而立,自鲁智深坐化,他护送骨灰至此,已守塔七日。林冲、宋江、吴用、公孙胜、潘金莲等皆来祭拜。秦毅亦在,他已十四岁,着忠义天军少年营服,腰悬周侗所赠短剑,眉宇间已有英气。
祭毕,林冲对武松道:“师弟,往后有何打算?”
武松抚塔,轻声道:“师兄遗愿,要我护秦毅。金国将侵,国难当头。武松愿还俗,入忠义天军,随秦毅征战,以武护国。”
众人动容。宋江道:“二郎,你已出家多年……”
“出家为修行,还俗亦修行。”武松抬头,目视北方,“当年景阳冈打虎,是逞血气之勇;梁山聚义,是行替天之道;如今国难当头,是尽国民之本。此亦是修行。”
潘金莲在旁,忽道:“二弟,金莲有一言。你眉心血印,是佛门金刚之相。还俗可从军,然不可坏此修行。金莲愿为你绣一护身帕,帕上绣《金刚经》全文,更附一缕绣魂,可护你灵台清明,不堕杀业。”
“谢嫂嫂。”武松合十致谢。
便在此时,山道传来脚步声。一人青衫负剑,踏月而来,正是张谦。他目视武松,良久方道:“行者还俗,是苍生之福。然有一事,需行者相助。”
“先生请讲。”
张谦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展开,是金国兵力部署详图:“金国内斗暂息,吴乞买已稳帝位。其以宗翰为西路军统帅,宗望为东路军统帅,约定八月十五,两路并进,南侵大宋。宗翰攻太原,宗望攻燕京。太原守将林冲,燕京守将呼延灼,皆当世名将,然兵力悬殊,需有奇兵策应。”
他指图中一处:“此处是蔚州,位于太原、燕京之间,山势险要,可伏奇兵。若有一支精兵,潜伏蔚州山中,待金兵攻太原、燕京时,突出断其粮道,则可乱其部署。然此任极险,需一将,勇猛善战,更需精通山地行军。”
众人目光落在武松身上。武松乃步战之王,景阳冈、飞云浦、蜈蚣岭,皆山地之战。更兼他出家多年,心志坚定,正合此任。
武松肃然:“末将愿往。”
“不急。”张谦又道,“此去蔚州,需带一人——秦毅。”
秦毅出列:“末将在!”
“你随武师叔赴蔚州,领‘忠义天军少年营’三千人。此行有三要:一,学山地战法;二,观金兵虚实;三……”张谦目视武松,“若遇危难,护你师叔周全。他虽勇猛,然性子刚直,需你以智补之。”
秦毅抱拳:“末将领命!必以性命护师叔周全!”
计议已定。三日后,武松、秦毅率三千少年营,扮作商队,北上蔚州。潘金莲连夜绣制三千“金刚帕”,每人一方,更绣一面“忠义天军少年营”战旗,旗上绣白虎下山之象,寓意“虎啸山林”。
临行,武松至鲁智深塔前,洒酒三杯:“师兄,师弟去了。此去若得马革裹尸,是偿杀业;若能保国安民,是续修行。你在天有灵,佑我。”
塔铃轻响,如应如答。
下阕 迷蝶度厄
四月十五,蔚州,摩天岭。
此岭高千仞,林深雾重,自古是盗匪盘踞之地。武松、秦毅率军入山,依张谦所给地图,至一处隐秘山谷。谷中有天然石洞,洞广十丈,内有暗泉,可屯兵。
安营毕,武松令秦毅:“秦毅,你率斥候队,探查周边五十里地形,绘成详图。更需留意金兵动向。”
“得令!”秦毅率百人出谷。
三日后,秦毅归,呈上地图。图中标注金兵粮道三条,更有一处金兵哨站,位于岭北三十里。“师叔,此哨站有金兵五百,守将名完颜斜也,是宗翰麾下猛将。末将观其防务,每日午时换岗,有一刻钟空虚。若此时突袭,可破之。”
武松观图,沉吟:“破哨站易,然会打草惊蛇。张先生令我等潜伏,非攻坚。”
“末将有一计。”秦毅道,“可不杀人,只放火。烧其粮草,更散谣言,言是山中匪帮所为。如此,金兵只会剿匪,不会疑有伏兵。”
武松目露赞许:“好计!今夜行事。”
是夜子时,武松、秦毅率五百精兵,潜至哨站。果如秦毅所言,守军懈怠。武松令放火箭,射入粮仓。火起,金兵大乱。秦毅更令士卒以金语高呼:“摩天岭好汉借粮,不服来战!”
金将完颜斜也怒极,率军追出。武松、秦毅早已退入山林,依地形设伏。金兵入伏,被滚木礌石打得死伤惨重,完颜斜也亦中箭,狼狈而退。
此后月余,武松、秦毅在摩天岭神出鬼没,专劫金兵粮队,更散播谣言,言山中有一支“白虎军”,是山中白虎成精所化,专吃金兵。金兵胆寒,运粮皆绕道,宗翰西路大军,粮草渐缺。
消息传至太原,林冲大喜,修书致谢。更命人送一批军械、药材入山。然随行有一人,竟是潘金莲。
武松惊问:“嫂嫂何以至此险地?”
潘金莲微笑,从车中取出一物,是一卷巨画。展开,竟是《梁山一百单八将全像》!画中众将或立或坐,栩栩如生,更奇的是,阵亡将领如秦明、张顺、鲁智深等,在画中亦含笑并肩。
“此画绣了半年,今成,特送来。”潘金莲道,“更有一事——闻二弟、秦毅在此潜伏,金莲在太原绣阁,日夜不安。特请旨,在摩天岭设绣阁分阁,为将士绣寒衣,更可……”她顿了顿,“以绣魂观天象,测吉凶。”
武松动容:“此岭艰苦,嫂嫂千金之躯……”
“二弟莫忘,金莲本是绣娘,何曾千金?”她指山谷一处石洞,“此处甚好,可设绣阁。春草、柳娘等弟子随后便到。”
三日后,绣阁成。潘金莲在阁中设绣架,白日绣战旗、寒衣,夜晚观星。她发现,金国将星愈亮,而大宋将星中,秦毅本命星旁,竟有一颗小星骤亮——是方天定!这孩子随张谦学艺半年,竟也显将星之相。
这夜,潘金莲忽心血来潮,取“透影绢”,绣金国西路元帅宗翰。绣成,见绢中宗翰正与诸将议事,言:“太原坚固,林冲善守。当分兵五万,绕道蔚州,直扑真定。真定若破,太原孤城,不攻自破。”
她急告武松。武松面色凝重:“宗翰若分兵,真定危矣。关胜将军只有四万兵,难挡五万金军。需阻此军。”
秦毅献计:“可于摩天岭北隘口设伏,此处是绕道蔚州必经之路。然需诱敌深入。”
“如何诱?”
“末将愿为诱饵。”秦毅昂首,“率百骑,假扮运粮队,引金兵追入隘口。师叔率主力设伏,可全歼之。”
“太险!”武松断然拒绝。
“师叔!”秦毅跪地,“国难当头,何惜此身?更有一计:可请潘娘娘以绣魂,绣一幅假粮图,散于金营。金兵贪粮,必追。”
潘金莲颔首:“此计可行。金莲连夜绣图。”
三日后,一幅《蔚州粮仓图》散入金营。图中标注蔚州“藏粮百万石”,守军“仅三千”。宗翰观图,果命大将完颜娄室率一万兵,取粮。
秦毅率百骑,押十车“粮草”(实为干草),缓缓而行。至摩天岭北隘口,完颜娄室追至。秦毅弃车而走,金兵见车上“粮草”,急追入隘口。
入得隘口,忽闻号炮。两侧山崖滚木礌石如雨,武松率两千伏兵杀出。金兵大乱,完颜娄室被武松一刀斩于马下,余众或死或降。
此战,歼敌八千,俘获战马三千。然秦毅诱敌时,为护士卒,身中三箭,重伤昏迷。
潘金莲在绣阁,闻讯急至。见秦毅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她泪如雨下。取“本命绢”,咬破十指,以血绣秦毅本命星图。绣成,图放光华,笼罩秦毅。更奇的是,图中小星方天定竟亮起,传音入潘金莲心:“师母,弟子愿以本命星力,渡师兄一命。”
“不可!”潘金莲急道,“你本命将星初成,若渡力,恐损根基。”
“师兄若死,弟子要这将星何用?”方天定声音坚定,“师常言:为苍生,舍小我。今日,弟子行矣。”
话音落,方天定本命星骤暗,秦毅本命星骤亮。秦毅咳出淤血,悠悠醒转。而远在汴京的张谦,忽觉心中刺痛,掐指一算,长叹:“痴儿,痴儿……”
经此一战,宗翰西路大军锐气大挫,暂缓南侵。然秦毅重伤,需回京医治。武松护送下山,潘金莲随行。
临别,武松对留守副将道:“严守此山,若金兵来,依计行事。待我归来。”
“得令!”
车马南行,过摩天岭隘口。潘金莲回望群山,但见云雾缭绕,隐有虎啸。肩头蓝蝶飞起,绕山三周,洒下磷光,如布结界。
她知道,此山此岭,将是抗金又一战场。而这“迷蝶”之路,从绣阁到战场,从度人到护国,愈走愈宽,愈行愈艰。
但她无悔。因身后有千万姐妹,有忠义兄弟,有这山河,这苍生。
蝶在飞,旗在扬,道在行。
正是:
摩天岭上伏奇兵,绣阁观星测吉凶。
虎啸山林惊敌胆,蝶飞险隘布迷踪。
从此北疆添屏障,自兹年少显英雄。
待看金兵全溃日,再焚香烛告苍穹。
毕竟不知秦毅回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