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成为外门弟子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外门的宿舍确实不漏雨。但外门的规矩比杂役院多了至少三倍。每天早上卯时点名,辰时集体修炼,巳时功法课,午时剑术课,未时实战对练,申时自由修炼,酉时晚课,戌时查房。一天十二个时辰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自由度比杂役院还低。
“这不就是升级版的996吗?”林北坐在外门分配给自己的单人宿舍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外门弟子每日作息表》,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咬,“我在杂役院好歹能自己安排时间,到了外门反而变成了军事化管理?谁设计的这套制度?产品经理出来挨打。”
宿舍比杂役院好了一个档次——青砖瓦房,不漏雨,有一张正儿八经的木板床,还有一个写字用的小桌子和一盏油灯。但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生活的前程序员来说,这依然属于“毛坯房交付”级别。
铁柱也通过了外门考核。他的成绩在所有通过者中排名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一个靠家里关系硬塞进来的关系户。但铁柱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全部的兴奋点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
“林哥!我也有单人宿舍了!”铁柱冲进林北的房间,脸上挂着傻子般的笑容,“虽然小了点,但是不漏雨!”
“恭喜。”林北一边啃馒头一边继续研究作息表,“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每天十二个时辰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安排得挺满的啊。杂役院不也是从早干到晚?”
“杂役院你干的是体力活,出汗就是锻炼。外门你坐一整天听课打坐,身体不动光用脑,效率能一样吗?”林北把作息表翻过来,在背面开始用炭笔画线,“你看——辰时集体修炼,巳时功法课,午时剑术课,这三个时段本质上都是学习。但人类的注意力集中时间最多持续半个时辰,连续三个时辰填鸭式教学,到最后一个时辰你基本什么都吸收不了。这叫边际效用递减。”
“啥递减?”
“就是——你吃第一个馒头很香,第二个还行,第三个就撑了。学习也一样。”林北画了一条下降的曲线,“如果让我来排,应该是修炼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功法课半个时辰、再休息、然后剑术课实战——穿插进行,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四十。”
铁柱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总结出了一个核心结论:“林哥你说得对。那我该怎么排?”
“你?”林北看了他一眼,“你先正常跟着上课,别迟到别惹事。我得先摸清这里的规则再说。任何系统的优化,前提都是先理解这个系统。”
他说完站起来,把馒头塞进嘴里,推门走了出去。门外是外门的主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阔大道,两侧是整齐的宿舍院落。远处的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条剑光从山腰划过,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
外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光是外门弟子就有将近三百人,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班。林北被分到了丁班——也就是最差的那个班。分班的标准是外门考核的成绩,他的成绩在所有通过者中排名中游偏下,毕竟他只杀了一头妖兽(虽然是苏寒衣杀的),采集了三株灵药。
“丁班。”林北站在丁班的院门口,看着那块写着“丁”字的木牌,“在上辈子,这就是被分到了边缘业务线的感觉。预算最少、资源最差、领导最不重视。不过也好——边缘业务线的好处是没人盯着你,自由度高。”
丁班的教习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筑基境中期修士,姓马,人称马教习。此人有一张圆脸和一双永远半眯着的眼睛,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林北以他的职场经验判断——越是这种看起来好说话的中层领导,越可能是最难缠的。
果然,第一次上课,马教习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诸位都是通过了考核的新人。”马教习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功法书,“但通过考核,不代表你们就有资格留在外门。外门每三个月有一次小考,连续两次小考不及格者,退回杂役院。”
下面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另外,”马教习慢悠悠地补充,“小考成绩排名靠前的弟子,有机会获得额外的灵石和丹药奖励。排名后十位的弟子,扣除当月一半灵石。”
”……这不就是末位淘汰吗。“林北低声吐槽,”互联网公司都不敢这么玩了现在。“
他旁边坐着的一个陌生弟子——一个瘦高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凑过来小声问:“末位淘汰是什么?”
“就是——排名垫底就被开除。你们这儿管这个叫什么?”
“叫正常竞争。”青春痘少年理所当然地说,“修仙之路本就是万中取一,弱者被淘汰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但林北心里清楚——这不是正常竞争。正常竞争是看你能不能达到某个标准,而末位淘汰是强迫你跟别人互相伤害,不管你做得多好,只要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你就可能被淘汰。这种制度在前世的大厂已经被证明会严重损害团队合作和心理健康。
当然,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现在说这些,只会被当成疯子。他需要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改变规则。
接下来的日子,林北正式开始了他的外门生涯。他发现自己的处境非常微妙——在修为上,他是全班倒数第三(引气境初期,班上大部分人是引气境中期);但在实战课上,他的表现却出奇地好。
原因很简单——他挨过的揍比别人多。
苏寒衣那两周的陪练虽然惨无人道,但在客观上把林北的生存本能锤炼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面对外门弟子那些标准化的、套路化的剑招,他能本能地找到破绽——因为在苏寒衣面前,任何破绽都会被瞬间利用,他早就学会了隐藏破绽和佯攻诱敌。
“林北,你以前练过剑?”马教习在一次实战对练后叫住了他。
“没有。”
“那你的防守意识——”马教习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刚才对练时的画面,“你的防守意识不像一个引气境初期。你面对引气境中期的对手,完全不慌。甚至好几次,你预判了他的出剑方向。”
“可能是我挨打挨多了吧。”林北如实说。
马教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北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把林北从后排调到了前排。
“坐在前面。”马教习说,“我看你听课的时候一直在记笔记。你用的那个——”他指着林北桌上那张画满了符号和箭头的草稿纸,“是什么?”
林北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剑招拆解图”——他把马教习演示的每一招剑法都拆成了几个基本动作,用箭头标注了力量走向和转承衔接。这是他前世做代码架构图时养成的习惯——把复杂系统拆成最小单元,逐一分析。
“呃——这个叫——”林北犹豫了一秒,“叫做流程图。用来分析剑招结构的。”
“你做的这个流程图,”马教习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把第二式的'云起'和第三式的'雾散'之间的转承动作画了出来。连我都没想过这个转承可以这样拆解。”
他把图纸还给林北,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可能是丁班唯一一个用脑子练剑的人。别浪费了。”
当天晚上,林北在自己的宿舍里对着油灯发呆。
马教习的话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能把《青云十三式》全部用流程图拆解出来——标注每一招每一式的力量走向、最优角度、常见错误——那他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这门剑法。不需要天赋,不需要悟性,只需要分析能力和反复练习。
而反复练习这件事——他有死亡回归。
测试的条件很简单:在某个安全的场景下练剑,练到某个瓶颈的时候主动送死(当然不能是白死——最好是在实战中死,还能获取情报),然后带着肌肉记忆回来继续练。这比正常修炼的效率高至少五到十倍。
“但问题是……”林北看着自己的手,“为了练剑去死一次,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向外门的剑术修炼场。
月光下,修炼场空无一人。远处的山峰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林北抽出外门配发的制式铁剑——一把沉重、粗糙、没有任何灵气的普通铁剑——开始按照自己画的流程图,一招一式地练习《青云十三式》。
第一式,起手式。剑从腰间起,划一个半圆,上挑。力量应该从腰部传到肩膀再到手腕,一气呵成。
他练了五十遍。
第二式,云起。剑身横斩,手腕内旋,剑尖画出一个横向的弧线。这一式的难点在于手腕内旋的时机——早了会失去力量,晚了会露出破绽。
他练了七十遍。
第三式——
“你练错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北回头,看到苏寒衣站在修炼场的入口处。月光洒在她素白的剑袍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的剑挂在腰间,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是那副标准的“嫌弃但又不完全嫌弃”的样子。
“第三式'雾散'。”她走到林北面前,“你的手腕内旋角度太大了。正确的角度是四十五度,你做了至少六十度。这会导致剑尖的轨迹偏离原来的攻击方向,露出右肋的破绽。”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画的流程图。他确实标注了“手腕内旋约四十五度”——但他画的和实际做的差了十五度。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因为你的右肩。”苏寒衣指了指他的肩膀,“你做内旋的时候右肩会上提。角度越大,上提越多。刚才你的右肩几乎提到了耳朵旁边。”
”……你这观察力,不去做代码审查可惜了。“林北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来修炼场干什么?大半夜的。”
“睡不着。”苏寒衣抽出自己的剑,“白天看到你在课上画的那些图,有点在意。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练的。”
“所以你一直在旁边偷看?”
“不是偷看。”苏寒衣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是观察。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林北被噎住了。他上次在竹林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现在被人原句怼回来,杀伤力翻倍。
苏寒衣没有理会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画的那个流程图——给我也画一份。”
“什么?”
“《青云十三式》的完整拆解图。从第一式到第十三式。”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我虽然已经练到了第十二式,但前面几式的细节一直不够完美。你的分析方法——虽然看上去很奇怪——但确实有用。”
林北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每次我画完新的拆解图,你第一个试用,然后告诉我哪里画错了。作为交换,你继续陪我练剑。”
苏寒衣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剑——锐利、明亮、不给人留任何余地。但林北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了。
“可以。”她说。
然后她拔出了剑。
“既然来都来了——先练一会儿。”
“等一下,现在是半夜——”
“怕了?”
”……不怕。“
“那就拔剑。”
林北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铁剑。月光下,两道剑光在空旷的修炼场中交相辉映。一道凌厉如霜、精准如尺;另一道笨拙但坚韧,每一剑都在试错,每一招都在学习。
远处,主峰上的一扇窗后,青玄真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修炼场的方向。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寒衣这丫头,第一次主动找人练剑。天都要下红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