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合流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369字 发布时间:2026-07-16

天还没亮透,刘绍业就到了工地上。霜在枯苇茬子上结了一层铁青色的壳,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他把铁锹从肩膀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锹刃插进冻土里,立住了。东方泛着鱼肚白,他眯着眼往那片还没砍倒的芦苇荡深处看。四干渠的线已经用白灰撒过了,弯弯曲曲的,绕过铁板沙,避开泡烂了的沼泽,从两个村子之间那道谁也不肯让的边界上挤过去。图纸上的线是直的,落到地上就弯了。


人陆续来了。安置点那边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晃动着,由远及近,在晨雾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脚步声、咳嗽声、铁锹碰撞的叮当声,从各条泥泞小道上汇过来。来的人不光是青壮劳力。半大孩子跟来了,裹着头巾的妇女跟来了,佝偻着背的老人也跟来了,扛着镐头,挑着箩筐,挎着盛干粮的布兜。女人拽着男人的衣角,孩子攥着娘的裤腿,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四干渠是所有人的事——能下锹的下锹,能挑担的挑担,能送饭的送饭。安置点里几乎空了,只留下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看着更小的娃娃。


刘绍业在人群里看见了宁兆香。她背着景玉,手里牵着景波,景玲跟在她身后。走到渠岸上,她把景玉从背上解下来,拿一条打了补丁的布带把景玉拦腰系在渠岸上一棵老椿树上——这样孩子不会掉进渠里。景玲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头装着水。景波蹲在地上捡芦苇秆子,一根一根地码齐。


宁兆香安顿好孩子,直起腰来。弟弟扛着一把铁锹从人群里挤过来——那把锹是马德福帮他找的,旧是旧了点,锹刃磨过,还能使。他今年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站在宁兆香身边已经齐她肩膀了。宁兆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绍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怨,也没有犹豫,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俺们都来了。刘绍业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铁锹往她那边推了推。他那把锹是新磨的,刃口亮晶晶的。宁兆香没接,从肩上卸下自己的铁锹——锹柄磨得光滑发亮,锹刃上还沾着昨天糊墙缝子时蹭上的泥。


“家里的锹俺使惯了。”她说。就这一句。


另一条路上,也来了一群人。本地的民工,县里从各公社抽调来的。他们扛着扁担,挑着箩筐,踩着冻硬的泥路往渠线上走。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刘绍业听了一耳朵——舌头打着卷,尾音往上翘,拐了好几道弯,像荆山楚地的石子路,十八弯。他听不太懂,只能分辨出几个零碎的字眼。


两支队伍到了渠线上,各自站定。中间隔着一道白灰线——是技术员用石灰粉撒的渠线,也是两道泾渭分明的目光。移民们攥着自己的铁锹柄,不跟本地人搭话,眼神碰上了就赶紧移开。本地民工默默打量着这些面有菜色、行李简陋的“外来户”——他们的棉袄补丁更多,扁担更弯,眼神更怯。


没有人先开口。本地人说话,舌头打着卷,尾音往上翘,像鸟雀子叫。移民说话,腔调里还带着丹江的浩渺水汽,字音平平的、宽宽的,尾音拖得长长,仿佛还眷恋着那已沉入水底的故乡滩头,一个字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吐出来。起初,这声音的壁垒比冻土更分明。冻土还能用镐头刨开,声音的壁垒看不见摸不着,你在这头,我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堵空气做的墙。


刘绍业站在这道墙的正中间。他两边都听得懂,可他两边都不想多说话。


管分组的干部拿着名单扯着嗓子喊名字。刘绍业被分到了第三组,三十来号人,一半移民,一半本地。他刚要往自己组的集合点走,看见渠岸上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棉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急。刘绍业认出了这张脸,脚下停了半步。


宋英。红升公社的副书记,二十岁。他在淅川就认识她——那时她刚毕业,插队当知青,抄着手站在雪地里,挨家挨户做搬迁动员。两年没见,两条辫子剪了,脸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清亮亮的,看人还是那么直直的不躲不闪。二十岁,比他还小十来岁,已经是管着三百号人的副书记了。


宋英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


“刘同志。”她叫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又忍不住。“有两年没见了吧。”


刘绍业点了点头。“你到这带队?”


“嗯。红升公社出了三百人。”她把袖口往上又卷了卷,“你这边呢?”


“三区的,都来了。”


宋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宁兆香正弯着腰,拿铁锹把渠岸上的冻土块拍碎。弟弟站在她旁边,也弯着腰,学着她的样子拍土。景玲蹲在旁边,拿芦苇秆子在泥地上画道道。


“那是你爱人?”


“嗯。”


宋英没再问。她看着他,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他的成分。在淅川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人字写得好——工作队里写标语、填表格,都是他一手包办。字是端端正正的正楷,横是横竖是竖,像他的人一样。后来慢慢知道了他的事,知道了“城镇”那两个字的分量。她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也不是不平,不平太远了。倒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将来也要变成的样子。一个人扛着,不吭声,脊背挺着,一直走。她一个女干部,在男人堆里干活,凡事都要比别人多使一分力,多说一句话。她懂那种滋味。


“走吧。”刘绍业说。


宋英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组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扛着铁锹的背影——那脊背还是跟两年前一样,挺得直直的。


管分组的干部还在扯着嗓子喊人。刘绍业站在他的第三组面前,左边是几个从凌楼来的移民,右边是一排本地汉子。没有人先开口。移民攥着自己的铁锹柄,本地人抄着手。两边都不看对方,看天,看地,看手里的家什,就是不看对面的人。


刘绍业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互相听不太懂。”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安静了下来。“我是淅川人,也在荆紫关呆了八年。本地话我能听懂一些,淅川话我也会说。谁听不懂,来问我。不要吵,不要动手。铁锹是一样的铁锹,冻土是一样的冻土。今天咱们在一组,就是一条命。”


没人应声。一个肩膀最宽的本地汉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了一下。


“我叫刘绍业。跟你们一样,从淅川迁来的。家里六口人,四个孩子,住了两年多的泥巴房。今天跟你们一起挖这条渠。”


那本地汉子盯着他瞅了半晌,忽然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说咋干。”


“先清芦苇,再破冻土。两人一组,一个砍苇根,一个挖土。不许吵架,不许动手。有啥话,跟我说。”


他刚要扛起铁锹往下跳,却听见旁边渠段传来一声吼。那声音不大,却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直直撞进每个人心里:“是党员的给大家做个表率,都给俺下!”


是宋英。她站在渠岸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已经冻得发青,那青色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冬天冻坏了的萝卜心。她目光扫过面有难色的乡亲——有人盯着冰冷的泥水,眼珠子一动不动;有人别过头,假装整理工具,已经整理了三遍了。话音未落,她第一个跳了下去。不是走,是跳。脚底板离开渠岸,身子往下落,噗通一声,泥浆溅起来,溅了她一身,溅到她的脸上,溅到她的头发上。


冰水不是漫上来,是咬上来。先咬住脚踝,然后咬住小腿。像无数烧红的针,同时刺进皮肤,不是一根一根地刺,是一把一把地撒,密密麻麻的,瞬间钉透皮肉,直刺骨髓。宋英猛地一个激灵,牙关咬紧,腮帮子绷出硬棱。她没有叫,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让冰水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


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窃窃私语像风掠过枯草——沙沙沙的,从这边传到那边,从前面传到后面。


刘绍业站在自己的渠段上,隔着十几丈远看着那个站在冰水里的背影。她的棉袄下摆浸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可脊背是直的,脖子是梗着的,铁锹已经挥起来了——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一锹一锹往冻土里插。他在心里头算了一下,这上千人的工地上,第一个跳下去的,是个女人。不是干部动员的,不是别人推的,是她自己跳的。他想,这人跟老排长是一样的——老排长带队冲锋的时候,也是第一个往上冲,从不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跟没跟上。


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也跳了下去。冻土碎屑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铁锹插进冻土和苇根之间的缝隙里,脚掌踩住锹肩,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铁锹切进青灰色的冻土,发出噗嗤的闷响。


那个肩膀最宽的本地汉子脸膛陡然涨红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吼了一声:“我个大老爷们,还能让你们比下去?!下!”他几乎是扑进泥浆里的,溅起的泥点子劈头盖脸地泼了他一身。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扑通、扑通,像下饺子,更像绝望里投下的石头——不是往水里投,是往自己心里投。是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硬生生投进这片冰寒刺骨的泥淖里,要在这死寂的荒原激起浪来。那浪不是水花,是人。是一个接一个跳下来的、弯下腰的、挥起铁锹的人。


刘绍业弯着腰,脊背弓成一张弓。他的锹不是硬撬——先顺着芦苇根的长势下锹,切断细的须根,再撬主根。冻土裂开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苇根从土里翻出来,带着冰碴子,带着泥。


他旁边,宁兆香也在挖。她弯着腰,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冻土里,节奏稳稳当当的,就像她在河边捶衣裳一样有板有眼。弟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一左一右,铁锹同时落下,同时撬起。弟弟的锹小一些,每一锹都使足了劲,咬着牙,腮帮子鼓着,不吭声。他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泥浆从鞋口灌进去,从脚趾缝里往外冒。宁兆香偶尔直起腰来,往渠岸上看一眼——景玉被布带系在老椿树下,坐着玩芦苇叶子。景玲抱着瓦罐,老老实实地蹲着。景波捡了一大堆芦苇秆子,码得整整齐齐,仰着脸等她。她看一眼,又弯下腰去。


到了半晌午,渠线上的人们已经分不出谁是移民谁是本地人了。两人一组,一个砍苇根,一个挖土。说“搞么斯”的和说“弄啥哩”的肩并肩弯着腰,铁锹同时落下,同时撬起。喘出来的白气搅在一起,结成了同一片白雾,再也分不出彼此。


有人直起腰来喘口气,另一个就替他多挖两锹。有人滑倒了,旁边的人赶紧拽住他的胳膊。有人冻得直哆嗦,牙关咯咯磕着,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也是抖的。


可冷还是冷。那冷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是另一种东西——是风从芦苇荡里灌过来,贴着地皮刮,把冻土表面的霜卷起来,打在人脸上,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冰针同时扎过来。是铁锹柄握在手里,掌心那点热乎气被铁柄一点一点吸走,从掌心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胳膊肘,从胳膊肘凉到肩膀。


到了午后,太阳像个冰铸的盘子,悬在天上。圆圆的,白惨惨的,没有温度,只是看着更冷。


有人实在撑不住,拄着锹把,颤抖着抬起一条沾满黑泥的腿。湿透的裤管紧贴在皮肤上,现出一种怪异的颜色——紫红里透出黑青。紫是冻出来的淤紫,红是皮肤底下被冻坏了的毛细血管渗出来的血色,黑青是冻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了,皮肤开始往坏死的方向走的颜色。肿胀发亮,皮肤紧绷得仿佛要裂开,手指头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凹坑,凹坑慢慢地、慢慢地弹回来。活像从冻土里硬生生拔出来的紫萝卜——老家有一种萝卜,皮是紫的,瓤是白的,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带着须根,跟这条腿一模一样。


“嘿,看看你那腿!”旁边有人哑着嗓子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腿,那条腿同样紫红里透黑青,同样肿胀发亮,“咱俩配对,能直接拉去菜窖当存粮!”


大家互相瞅着,目光从自己的腿移到别人的腿上,又从别人的腿移回自己的腿上。看着彼此那一条条不堪入目的“紫萝卜”,竟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笑了。那笑声不大,零零散散的,从渠的不同位置传过来。那笑容极短,嘴角往上翘一下,又落回去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带着苦味——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东西来笑,就只好笑这个了。呵出的白气倏地消失在寒风里,白雾从嘴里呵出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歇晌的时候,炊事班抬来了姜汤。人们哆嗦着围拢过去,用各种破碗、茶缸接过那点珍贵的暖意。刘绍业没去领,蹲在渠边上检查一把卷了刃的镐头。


宁兆香端着两碗姜汤走过来,往他面前递了一碗。刘绍业抬起头来,接过碗。她没说话,转身又往渠岸上走——弟弟蹲在老椿树下,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泥,景玲把瓦罐递给他,他仰着脖子灌了几口水。景玲渴了,景波也渴了,景玉大概也该喂了。宁兆香走过去,在孩子们身边蹲下来。


那边宋英把自己的那碗姜汤让给了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十五六岁,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挖几下就直喘。孩子怯生生地不敢接,宋英把碗塞在他手里,说:“喝。”就一个字。说完她又弯下腰,铁锹又挥起来了。她的棉裤早已湿透,沉得像铅,紧紧裹缚着腿,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但她没有停。


刘绍业把碗里的姜汤一口喝了,站起身来,扛起铁锹,又往渠线深处走。前头还有铁板沙,还有芦苇根,还有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冬天。


收工的哨子响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芦苇荡的西边,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人们拖着紫萝卜似的腿,互相搀扶着往渠岸上爬。渠还只是一条浅浅的、歪歪扭扭的泥沟,窄得只比脚板宽一点,浅得只到小腿肚子深。在无边的荒原和暮色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要来。明天还要挖。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个冬天和春天,这条沟都会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终有一天,它会在无数这样的日夜交替、血肉打磨中,成为大地上一道流动的、温暖的、生生不息的血脉——四干渠的主干和它的无数支渠、毛渠,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扎进这片曾经是芦苇荡的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渠水流过,麦子长起来,稻子黄了,炊烟升起来,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老人们在渠岸上蹲着抽烟。这四万九千人,才算是真正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


刘绍业扛起铁锹,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宁兆香背着景玉,牵着景波,弟弟扛着铁锹跟在她身后。景玲抱着那个豁了口的瓦罐,走一步,瓦罐里的水晃一晃,叮叮咚咚的。


他没有回头。前头是灶台上温着的粥,是墙缝子里透出来的油灯光,是明天还要早起的晨雾。日子还长,渠也还长。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清河谣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