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张恩豪和钱添仪为了白远市的归属权几乎要爬到桌子上对峙，刘昊楠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要不你俩打一架谁赢归谁，童一诺冷眼旁观一言不发，马韬则干脆把键盘一推说你们吵完再叫我。三十名公民代表从一开始的认真记录，到后来把笔放下摇头叹气，再到后来有人直接趴在桌上打起了盹。旁听席上的士兵们更是百无聊赖——有人开始折纸飞机，有人掏出魔芋爽分给旁边的人，有人小声讨论今晚食堂会不会加餐，还有人在角落里用手机刷起了马韬刚搭建的临时论坛，在上面发起了一个“你觉得今天几点能散会”的投票。
没有人注意到马顿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站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身后是体育馆那面被投影布遮了一半的破旧墙壁，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封面上还沾着从永夜空间里带出来的灰。他没有敲桌子，没有清嗓子，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翻着笔记本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扫过长桌上那些还在争吵、还在打盹、还在刷手机的人。
第一个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是王奕博。王奕博没有出声提醒任何人，只是把手里把玩的那支圆珠笔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然后刘昊楠也看到了——他正想再扔一个魔芋爽包装袋砸张恩豪，余光扫到马顿站在长桌尽头，手里那个笔记本翻开的姿势和他平时在实验室里写实验记录时一模一样，就知道这个人是有话要说。他把包装袋放下来，拍了拍张恩豪的肩膀，朝马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张恩豪还踩在椅子上，顺着刘昊楠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马顿那个表情，慢慢把脚放了下来。童一诺从公文袋里抬起头，目光落在马顿身上。钱添仪也收了英金权杖。马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下了敲击。
体育馆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不是被震慑的安静，不是被压制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刚才他们吵了半天嗓门最大但谁也没说服谁的空洞，需要有人用另一种声音来填补。
马顿把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央。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行的逻辑都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王奕博用红笔加的批注。最上面一行是标题，用黑色马克笔加粗过——“学生共产主义人民共和国根本法草案”。
他没有站在讲台上，没有拿起话筒，就站在长桌末端，开口了。
“我们今天在这里争六座城的归属，争谁当老大，谁管哪块地盘。”他的目光从长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扫过马韬敲键盘敲得发红的手指，扫过刘昊楠胸前溅上的魔芋爽辣油，扫过童一诺手中那支还没放下的应援棒，扫过钱添仪攥得青筋暴起的拳头，扫过张恩豪踩在椅子上还没放下来的那只脚。“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推翻颜钧嶽的时候，说他是独裁者。我们推翻白远的时候，说他是独裁者。可现在呢？”
他用手敲了敲桌子中央那面还没来得及正式启用的五色旗。“这面旗子上有五个图案，每一块都代表我们中间的一个。我们都在盘算自己能分多少地盘。但我们说好的人民呢？那些在永夜空间里和我们一起关着的人，那些在白远统治下被罚抄《全品作业本》的普通学生，那些跟着我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却从来没有机会在桌上说一句话的人——他们在这面旗子上，占了多大一块？”
体育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马韬笔记本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张恩豪把踩在椅子上的那只脚放了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颜钧嶽的帝国，是一个人说了算。白远的共和国，也是一个人说了算。学联差点——”马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张恩豪一眼。张恩豪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假装在端详墙上那面投影布。“——差点也是一个人说了算。我们五个在这里拍桌子，和颜钧嶽当年坐在那间议事厅里对着几个老师发号施令，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从一个大独裁者，变成了五个小独裁者。”
钱添仪的英金权杖不敲地板了。刘昊楠把刚掏出来的便携氨气喷雾塞回了口袋里。童一诺将应援棒放在桌上，推到了自己够不到的距离。马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下去。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故意要当独裁者，至少大多数时候不是。”马顿说完这句话，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但他没有展开。“但只要权力集中在几个人手里，只要没有人能监督他们，没有人能约束他们，只要没有一套制度能在关键时刻拦住那只制造厕票的手，这个政权就总有一天会烂掉。今天是我去拦张恩豪，明天呢？等我们都不在了，谁去拦？靠下一批革命者再打一次颜钧嶽？再打一次白远？再开一次审判大会？”
没有人说话。风从体育馆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五色旗在墙面上轻轻翻动。马顿把根本法草案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制度架构图，每条线都指向一个机构，每个机构都连着监督者和被监督者的双重身份。
“所以我提议——这个方案不是最终方案，只是一个草案，供你们讨论，供你们反驳，最终由全体学生人民投票决定。我想说的是，不设主席，不设国王。”他把草案放下，声音比之前更平静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决定，“全国实行学生人民大会制度。全体公民在线上参加，不设代表。每一个学生直接参与投票、提案、监督、罢免，所有程序公开透明。不是选一批人替大家做主，而是每一个人都自己做主。马韬暂时负责建系统，但任何人不得篡改后台记录，包括马韬本人。六座城不再是任何人的领土，而是新国家的六个行政区，不归任何个人所有。旧五国的军队全部解散，统一整编，指挥权归学生人民大会，任何个人不得私自动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煽动，没有激昂，没有把自己当成历史的伟人——他只是一个在废墟上坐了无数个黄昏、反复推演过每一种可能的年轻人，把他和同伴们反复讨论了无数遍的结论，一字一句地念给这些人听。
“至于我们五个人——我们以后做什么，去哪个机构，担任什么职务，不是我说了算，不是我们五个人坐下来分一下就算数。让全体公民来决定。让那些我们说要代表的、说要保护的人，来替我们做这个决定。”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马韬笔记本的散热风扇停了又转，转了又停；长到童一诺的应援棒在桌上滚了半圈，撞到了刘昊楠的氨气喷雾瓶；长到钱添仪的英金权杖从肩头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竟没有人弯腰去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