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已经是第三日清晨。
凌霄剑阁的主殿立在天穹之上,白玉为阶,云气作帘,主阁飞檐如剑尖刺入天光。
萧沛在殿前落了地,立刻有守阁执事迎上来,躬身道:“阁主在清心殿等您,已等了一夜。”
萧沛点头,将飞剑收入鞘中,迈步往清心殿走。
清心殿不大,四壁空悬,只有正中一把云纹石椅。
椅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素袍,面容清瘦,双眼微阖。
听见萧沛的脚步声,他眼皮抬了抬。
“回来了。”
“师父。”萧沛在殿中站定,将玉盒取出,双手奉上,“定道珠已取回。”
老者没有伸手接。
他看了萧沛一眼,目光沉沉,像看一潭深水。
“秘境里出了事?”
“散修闹了事,左右两翼都起了冲突。万岳焚天宗和清玄玉府的人出了些力,伤亡不大。”
“我问的不是散修。”老者说,“你身上——怎么带了浊渊的残气?”
萧沛的手微微一僵。
定道珠在玉盒中净了他身上大部分的戾气余韵,但他在三层洞窟里跟那个黑衣人对了一剑,在水道上查探过乌木匣,又跟韩咏在石台上站了许久,那些微弱的残迹终究是藏不住凌霄剑阁阁主的眼。
“遇到魔道的人了。”萧沛说,“对方在秘境里布了陷阱,我撞上了,过了两招。”
“两招?”老者终于伸出了手,拿过玉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在膝边,“你镇煞诀修到第九重,遇上浊渊的人,两招之内就该斩了对方。可你放他跑了。”
萧沛没有辩解。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老者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萧沛面前,两人的身量几乎齐平。
他低头看了看萧沛的衣摆——衣摆上有一处被腐蚀性的水珠烫出的细洞,虽然已经洗过,灵气拂过,但织物边缘微焦的痕迹还在。
“你在秘境里还见了别的人。”老者说,“散修。你认识的那个散修。”
萧沛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师父明察。”
“我明察?”老者笑了一声,不冷,但也没什么温度,“你十三岁那年从沧澜秘境回来,袖子里藏了一片不属于凌霄剑阁的灵果核。我看见了,没问你。你十五岁那年宗门大比之后,后山练剑的地方多了一套不属于凌霄剑阁的脚法印子,我看见了,也没问你。你十七岁那年去北境镇魔,回来时剑穗上缠了一根灰棉线的线头——”
“师父。”
萧沛的声音不高,但那个称呼里带着一种萧沛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东西,沉甸甸的,压住了老者接下来的话。
老者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唯独这一桩,是你自己迈不过去的坎。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审你,是要告诉你——定道珠你带回来了,功绩已经记上了凌霄剑阁的宗谱,往后你是名正言顺的少阁主继任人。但有一件事你须记着。”
萧沛抬眼。
“那颗珠子能定道基,平乱象,玄荒界有多少人盯着它。你能把它带回来,靠的不全是你的剑。”老者顿了一下,“秘境里帮你的人,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说,不必认,不必再提。”
萧沛微微怔了一下。
老者已经转身走回石椅坐下了,拿过玉盒打开,定道珠的暖光照在他苍老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去吧。歇三日,北境那边又有魔道余孽作乱,三日之后你去镇。”
“是。”
萧沛转身走出清心殿。
殿外天光明亮,凌霄剑阁的三千座剑峰在云海中次第排开,白鹤振翅从峰间穿过,翅尖扫落一串晶莹的露水。
萧沛站在殿前的白玉阶上,袖口被风拂动,露出里面那只乌木匣里残留的,极淡极淡的浊渊气息——他回来之后已经处理过了,但终究没能彻底消尽。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东西——一片干透了的灵果核。
四年前的,一直留着,放在那只装碎瓷的木匣角落里。
他捏着果核转了转,低头看了片刻。
韩咏在秘境里说:“你先去拿你的珠子。萧少阁主,东西我替你护到这儿了,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拿了。
他走回来了。
定道珠在师父手中暖暖地亮着,凌霄剑阁的功绩记在了宗谱上,三日后他还要去北境斩魔余孽。
所有事情都按规矩办妥了。
可方才那枚果核在指间打转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在第三层石台上,韩咏说“我摸了一下,它把我身上的浊渊之气压了一截下去“时的语气——那种”算了我无所谓你别担心”的满不在乎底下,藏着什么。
韩咏修浊渊戾气修了四年,那身戾气就是他在浊渊活下去的凭证,也是他身为“魔道”的立身之本。
他用定道珠压了一截下去,回去之后浊渊那边的人会发现他气息不纯,他会被盘问,被怀疑,被当叛徒。
韩咏明明清楚这些。
但他还是碰了那颗珠子,因为他靠近的时候珠子主动释放净化之力“压了他一截下去,收都收不住”。
萧沛闭上了眼。
风从三千剑峰之间涌过来,带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气息,灌入他灰青色常服的领口。
他攥了攥掌心,果核的棱角硌着指腹,微微发疼。
远处有白鹤长鸣,云层翻涌,天地辽阔。
他睁开眼,将果核收回袖中,转身走下白玉阶。
凌霄剑阁的廊道很长,两旁的玉栏杆上刻着历代阁主的铭文和功绩。
萧沛走过其中一道栏时,脚步慢了半拍。
栏上刻着几行小字,是上一代阁主留下的手书。
字迹端正肃穆,句句都是镇魔卫道,护世安民的大义。
但最后一行字的末尾,刻痕比前面浅了一点,像是执刻刀的人犹豫了半瞬——那行字写的是:“正邪殊途,人心同途。”
萧沛看了两息,继续往前走。
三日后他要去北境。
北境冷,魔道余孽猖獗,不知又要碰上什么人,什么事。
但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斩了多少魔,守了多少规矩,隔三差五的,总会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见到一枚歪歪扭扭画的圆圈,中间点一个点。
那是韩咏的记号。
意思是:我在这儿。
萧沛走过廊道尽头,天光落在他肩上,白的,亮的,干干净净的。
他没有回头。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