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屠一刀劈开面前的双锤壮汉,喘着粗气冲萧沛吼:“你还在等什么?清场啊!这些散修不讲规矩,你讲什么客气!”
萧沛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拔剑。
五宗规矩里写得很清楚——秘境夺宝,遇散修阻碍可驱逐,遇抗命者可斩。
他是凌霄剑阁少阁主,是此行领队,他有义务维护五宗秩序,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争端去驰援右翼。
但他拔不出剑。
因为他在人群缝隙里看见了韩咏。
韩咏站在散修堆后面大约十丈远的一座低矮石台上,没参与打斗,但也没走。
他的位置刚好能将整个战局收在眼底,一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枚什么东西在转。
萧沛的目光扫过去时,韩咏正好冲他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下巴。
意思是:别急,我在看。
萧沛把目光收回来,对聂屠说:“你带人去右翼,这里我来。”
聂屠瞪了他一眼,但右翼的动静越来越大,他骂了句粗话,一挥手带着大半的万岳焚天宗弟子往右翼冲去。
清玄玉府的符修也撤了阵跟过去,石台上只剩下凌霄剑阁的人和剩下的七八个散修。
散修打红眼了也不管谁来谁走,剩下的人继续往上扑。
凌霄剑阁的弟子拔剑格挡,但得了萧沛暗中的示意,都只守不攻。
萧沛穿过战圈,走到了韩咏站的那座石台下面。
韩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翘着。
“你们左翼打得热闹,右翼也打起来了,五宗分了三路,两路被拖住,你中路那至宝不就空着了?”
萧沛仰头看他。“你安排的?”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调得动散修。”韩咏把那枚转的东西收进袖中,“散修自己急了眼,不过刚好有人在关键位置推了一把,让两边同时爆了而已。推的那人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那个黑衣人。”
“是他。他跑上来之后发现至宝在中路,但他一个人拿不走,又忌惮你,就想了这出围魏救赵。左翼右翼一乱,你们五宗必然分人去救,他就好趁虚摸中路。”
萧沛沉默了半息。
“可是至宝还在原地。他没拿到。”
“没拿到是因为我比他先到。”韩咏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我把至宝外面那层禁制加固了一道,他解不开。但他既然能两边点火,说明他在散修里有人脉——那些散修只是被他几句话激起来的,不算同伙,但效果一样。”
“他现在人呢?”
“往右翼跑了,我盯着他走的。右翼那边打得乱,他混进去像水进沙子。”韩咏说,“不过我现在跟你说这个干嘛,你凌霄剑阁的人该去中路了吧?至宝没人守着,万一被别的什么东西叼走了——”
萧沛打断他。
“你方才说,你把至宝外面的禁制加固了一道。”
“嗯。”
“为何?”
韩咏看着他,表情忽然淡了下来。
“你少阁主亲自问我为何?我帮你守了东西,你该高兴才对啊。”
“韩咏。”
这两个字萧沛叫得轻,但韩咏不转草茎了。
周围打斗声渐渐远了,凌霄剑阁的弟子已经把剩下的散修控制住,正在往这边围拢。
萧沛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跟韩咏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你方才在中路的时候,”萧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不是碰了那至宝。”
韩咏没说话。
“你身上的浊渊气息淡了。”
萧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睫微微垂着。
镇煞诀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他能感觉到韩咏身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浊渊戾气,韩咏修了四年,早就融进骨血里了。
但那气息在方才这短短片刻间,薄了一层。
像是被什么东西中和了。
韩咏终于笑了一下,笑容里那点漫不经心收了大半,换上一种萧沛见过无数回的,那种“既然你猜到了那我就不装了”的坦然。
“那至宝叫定道珠,专稳道基,平乱象。我摸了一下,它把我身上的浊渊之气压了一截下去,乖得不行。”
“你用它给自己洗了浊渊。”
“没洗,压了一点而已。”韩咏说,“那珠子有灵,它不喜欢戾气。我一靠近它就主动往外放净化之力,我收都收不住。但我没拿,我把它放回石龛了,顺手加固了禁制等你来拿。”
萧沛沉默了很久。
石台上的打斗彻底停了,凌霄剑阁的弟子散在四周警戒。
左翼远处传来万岳焚天宗收兵整队的声音,右翼的动静也渐渐小了。
三层洞窟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冷蓝色灵纹微弱的嗡鸣。
“你碰了它,回去之后浊渊那边的人会察觉到。”萧沛说,“你身上的气息被中和了一部分,在浊渊眼里就等于你背叛了他们。”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韩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着两手摊了摊,“我本来就是被他们逼进去的,谁把我当自己人了。”
“那你往后怎么办?”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韩咏看着他,眉眼间那层桀骜不羁的壳子薄了一瞬,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一点,是跟当年在沧澜秘境阵台底下说“你以后不行了找我”时一模一样的亮色,“你先去拿你的珠子。萧少阁主,东西我替你护到这儿了,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后退了一步,退到石台边缘,转身要走。
萧沛叫住他。
“方才左翼打起来的时候,散修里面那个喊话的领头,身上被人下了引战符——清玄玉府的符。不是浊渊的东西。”
韩咏回过头。
“引战符激怒人心,让散修失去理智跟万岳焚天宗硬拼。”萧沛说,“有人希望五宗和散修彻底撕破脸,死的人越多越好。这个局从头到尾就不是冲至宝来的,是冲人来的。”
韩咏看了他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苦。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那你方才怎么不当众说出来?你说了,散修那边的火就熄了,死不了那么多。”
“我若说了,清玄玉府的人会反咬我空口无凭。引战符用了之后就散了,他们可以推说是散修自己发疯。而且我一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五宗内部有人做局”这句话,凌霄剑阁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韩咏站在石台边缘,背对着洞窟深处幽蓝的光。
他沉默了大概两三息,然后说:“嗯,你做得对。”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不满,就是陈述。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踩在石桥上一晃一晃的,像走在自家后院。
他没回头,但走到第三座石桥中间的时候,左手抬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朝背后晃了晃。
韩咏的记号。
意思是:没事。
萧沛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进石笋丛的阴影里,背影被暗色吞没。
他转身,带着凌霄剑阁的弟子重新朝中路走去。
至宝还在那里,他要把它拿回来,带回五宗,完成凌霄剑阁给他的任务。
一路上他没有再回头。
但走到中路断桥边缘,跳过去落在孤悬石台上,伸手从石龛中取出那颗暖金色的定道珠时,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道残余的温度。
那是禁制加固之后留下的灵力余韵。
韩咏的功法萧沛认得很清楚,那股灵气的质地跟当年在沧澜秘境时一模一样——粗放,不讲究章法,带着点莽撞的力道,但每一寸都扎扎实实嵌在禁制纹路里,分毫不散。
萧沛把定道珠握在掌心,珠子暖融融的,像握着一颗微小的太阳。
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石台上多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站到掌心被珠子的暖意烘得微微发汗,才把珠子收进随身的玉盒中,扣好盒盖,转身跳回断桥这一侧。
凌霄剑阁的弟子在石桥那头等着他,白衣列阵,恭恭敬敬。
“回程。”萧沛说。
他的声音跟来时一样稳。
……
秘境在五日后关闭。
五宗人马陆续撤出,洛江城外的金光帷幕缓缓合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散修们早就走空了,有些人活着出来了,有些人没出来。
城门口蹲着几个哭哭啼啼的人,不知是谁家的亲朋,被秘境门禁的守卫拦着不让进。
凌霄剑阁的人最先撤完,四十余名弟子列队踏上飞剑回程,白衣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萧沛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归鞘的凌霄剑,右手袖中藏着那只装着定道珠的玉盒。
珠子在盒中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暖意,隔着袖袍都能感觉到。
飞剑升空后,洛江城在脚下越缩越小,最后变成棋盘上一粒灰白色的棋子。
萧沛低头看了片刻,看见城北的废弃铁匠铺已经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催动剑气,飞剑加速往凌霄剑阁的方向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