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艘深空飞船的建造仍旧是热火朝天,给当地带来了深远的改变。
………………
奥马里·朱马的一辈子,困在乞力马扎罗山脚五十公里的方寸土地里。
祖祖辈辈,生生世世,都是面朝红土背朝天的农民。
脚下这片被火山灰滋养的土地,肥沃,却也贫瘠。能种出饱腹的玉米木薯,却撑不起一家人安稳的日子。
恩加雷罗村的雨季,永远伴随着连绵不绝的漏雨。
破旧的茅草屋年久腐朽,每逢雨夜,细碎的雨水就会顺着草缝滴落,砸在床头、落在脸上。
他最小的女儿阿米娜,从小就习惯了在冰凉的雨水中惊醒,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软糯的声音带着懵懂的委屈:“阿爸,屋顶又漏雨了。”
每一次,奥马里都会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用最质朴、最笃定的语气安抚。
“天亮,阿爸就补好。”
这句话,他一年要说上几十遍。
年年补,年年漏。
日子就这般熬着,不甜,也不算彻底的苦。
有粗粮果腹,有家禽贴补,孩子们平安长大,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这已经是无数村民羡慕的安稳。
日落西山,暮色染红乞力马扎罗的天际。
奥马里刚爬上屋顶,换完一片腐朽的芭蕉叶,纵身从低矮的屋顶跃下,拍落掌心沾满的红泥。
雨季刚过,茅草屋顶早已布满细碎裂痕,处处漏风渗水。
屋内,妻子萨菲亚探出头来,声音轻柔,再无往日的焦灼:“家里的玉米粉,快见底了。”
换做从前,这句话自带沉甸甸的愁绪,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可如今,只是一句寻常的随口叮嘱。
奥马里扶了扶墙边的锄头,眼底藏着褪去半生窘迫的踏实:“没事,下月工地工钱发下来,直接买两袋。”
萨菲亚闻言,眉眼弯弯,轻轻笑了。
所有的改变,始于一年前。
那是恩加雷罗村百年未有的变局,是这片沉寂了数百年的红土地,第一次听见时代轰鸣的巨响。
村口那条烂泥淤积、坑洼遍布、阻碍了几代人出路的土路,一夜之间被大型机械彻底推平。
那天清晨,奥马里扛着锄头正要下地,远远看见村口停满了黄色工程机械。
钢铁轰鸣,碾碎泥泞。
一群穿着荧光反光背心的工人忙碌穿梭,有温和的东方面孔,有肤色各异的外籍工程师。
淳朴的村民们挤在路边,满眼懵懂与惶恐,无人敢上前打扰。
短短数日,重型卡车络绎不绝开进村子。
钢材、水泥、精密器械、陌生设备,一车车堆满荒原。
无人问津的百年荒地,骤然立起林立的脚手架。
钢铁骨架层层拔高,一点点勾勒出庞大、震撼、超乎所有人认知的轮廓。
奥马里这辈子,都忘不掉第一眼看见它的瞬间。
那日黄昏,他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刚转过村口土坡,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远处的荒原之上,一尊银灰色的巨型舰体静静匍匐在大地之上。
庞大、巍峨、沉默。
落日余晖洒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折射出凛冽浩瀚的寒光。
那不是建筑,不是工厂。
那是一座横亘大地的钢铁巨峰,压得天地都显得渺小。
大到颠覆认知,大到让人下意识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沉甸甸的锄头从松弛的掌心滑落,重重砸在脚下温热的红土里。
奥马里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怔怔伫立,双目圆睁,嘴唇微张,脑海一片空白。
萨菲亚见他久不归来,以为他中暑晕厥,急忙从屋里跑出拉他。
“你站在太阳底下发什么呆?”
奥马里缓缓抬手指向远方那尊震撼天地的银色轮廓,声音沙哑得近乎颤抖:“你看那里……那是什么?”
萨菲亚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同样瞬间失神。
良久,她喃喃出声,带着最朴素的敬畏:“那是……神明的造物吧。”
夜幕降临,猴面包树下,全村男人围坐一团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外来的大型工厂,有人说是跨国的秘密工程。
更多人,和萨菲亚一样,笃定这是神迹降临。
奥马里从不迷信神明,可望着那座扎根大地的钢铁巨物,他找不出任何言语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奇迹。
数月之后,他成了工地第一批务工的村民。
他不懂技术,不懂图纸,不懂深空工程的分毫原理。
他只有一身熬出来的力气,一双吃苦耐劳的手。
工地需要搬运、清理、传运物料的工人,需要最踏实、最肯干的普通人。
他是全村第一个主动报名的人。
面试那天,一位温和的中国工程师让他扛起一袋水泥前行。
奥马里俯身扛起沉重的物料,步伐稳健,腰背挺直。
自此,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天未破晓,他便踏着晨雾赶路,四十分钟步行奔赴工地,换上崭新的工作服,扛钢管、搬水泥、传运建材。
很累。
比种一辈子地还要累,是筋骨被反复压榨的疲惫。
可每周发薪的那一刻,所有辛苦都有了归宿。
他把工钱交到萨菲亚手里,看着妻子一遍又一遍细数,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这比我们过去一整年种地挣的都多。”
奥马里没有多言,只是把钱轻轻推回她掌心:“以后,会越来越好。”
有他带头,全村的希望被彻底点燃。
最初六个青壮年跟随他务工,很快变成十几人,最后,村里所有壮年劳动力,几乎全都走进了这片深空工地。
女人们也寻到了生路,在工地外围摆摊,售卖水果、烤玉米。
来往的中外工程师温柔和善,偶尔驻足购买,一口蹩脚的斯瓦希里语“谢谢”,总能逗得一众妇人笑语盈盈。
奥马里家漏雨半生的茅草顶,终于彻底落幕。
他花钱买下工地剩余的铁皮边角料,亲自爬上屋顶,一片片铺整齐、钉牢固。
新的雨季如期而至。
深夜,再无滴答落雨,再无孩童惊醒。
清晨,阿米娜睁开懵懂的双眼,望着头顶冰凉光滑的银色铁皮,满脸好奇。
“阿妈,这是什么?”
“是阿爸给你铺的铁皮屋顶。”萨菲亚温柔抚摸女儿的头发。
“铁皮是什么?”
萨菲亚想了想:“是永远不会漏雨的东西。”
阿米娜伸出小手,轻轻触碰冰凉平整的铁皮,眼里盛满星光。
“那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淋雨了?”
“再也不会了。”
不止屋顶变了。
这片沉寂千年的土地,方方面面,都在飞速新生。
最初只有建设基地的中国人,后来越来越多欧洲工程师、各国科研人员奔赴此地。
测量仪器穿梭山野,崭新的水泥厂拔地而起,破旧的公路翻新拓宽。
村口立起一块崭新的金属牌匾,刻着无人看懂的英文。
村里唯一的初中生哈米西,给全村人翻译出了牌匾文字——
乞力马扎罗深空建设合作区。
少年告诉所有人:这里的技术、这里的平台,是全球开放的。是来自中国的执剑人,定下的规则。
“执剑人是什么?”奥马里认真追问。
哈米西思索良久:“是让这一切奇迹,全部发生的人。”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少年答不上来,只能轻轻摇头:“大概,是他想吧。”
又是一个温柔的黄昏。
收工后的奥马里,拖着一身疲惫归家。
途经工地铁丝网时,他看见了小小的身影。
阿米娜双手紧紧抓着网格,小脸几乎贴在铁丝网上,仰头痴痴望着远方巍峨的舰体。
听见脚步声,小女孩回头甜甜呼喊:“阿爸!”
奥马里走上前,在女儿身侧缓缓蹲下。
暮色四合,残阳铺满天际。
乞力马扎罗号正在进行最后的龙骨总装,点点焊光此起彼伏,在暗沉的暮色里闪烁。
“阿爸,那是什么?”阿米娜仰头,满眼憧憬。
奥马里望着那艘深空巨舰。
“它叫乞力马扎罗。”
阿米娜歪着小脑袋,满眼疑惑:“乞力马扎罗不是雪山吗?”
“是。”
奥马里望着远方闪烁的焊光,轻声说道:
“这是另一座山。
一座能飞起来,能去往比乞力马扎罗雪山,更高、更远地方的山。”
阿米娜静静沉默了几秒,轻轻问道:
“那飞上去,能看到雪吗?”
乞力马扎罗的千年雪顶,逐年消融。生于山脚的她,长年炎热,从未见过一场真正的白雪。
奥马里抬眸望向那座飞向星辰的巨舰,声音温柔而坚定。
“能。
能看到漫天白雪,看到我们这辈子,做梦都见不到的风景。”
阿米娜瞬间笑靥如花,转身蹦蹦跳跳向着村子跑去,清脆的童声回荡在晚风之中。
“阿妈!我们以后可以飞上山顶,去看雪啦!”
夕阳把小女孩的身影拉得极长,一路奔向村里亮起的暖黄灯火里。
奥马里依旧蹲在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拂过脚下的红土,远处的焊光依旧不停闪烁。
他想起哈米西的话,知道那位执剑人是来自中国的年轻学生。
他不懂背后宏大的格局与计划,只知道眼前的生活,已经实实在在地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