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闷哼一声往后急退,脚底在水面上连踩七步,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戾气漩涡。
萧沛的剑气紧追不放,白光扫过水面激起连串炸响,腐蚀性的水珠溅在他衣摆上“滋”地烫出几个细洞。
“你们正道五宗把自己当什么东西!”那人在退避中嘶吼,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厉的悲愤,“霸着玄荒界最好的灵脉,定最严的规矩,把但凡不跟你们一条路的都打成魔道。我们是没活路才投的浊渊!你们凌霄剑阁嘴上说镇守苍生,背地里为了秘境至宝连同门都能出卖——”
萧沛的剑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人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从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的圆丸,砸在水面上炸开一大团浊黑浓烟。
萧沛的镇煞诀立刻催动剑气驱散烟雾,但烟雾散开之后,水面空空荡荡,连涟漪都平息了。
那人跑了。
萧沛收剑入鞘,站在原地调息了数息,让体内翻涌的镇煞诀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那道剑顿的一瞬,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为什么。
是因为那人的话戳中了什么东西,还是因为远处石笋丛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熟悉的脚步声,告诉他那边已经完事了。
他没有深想。
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穿过石笋丛回到水道上。
五宗的弟子正在远处朝他招手,喊他过去汇合。
萧沛走过去的时候衣摆还在滴水,水珠顺着灰青色衣料往下淌。
他在弟子们的簇拥中穿过水道石台,面上一如往常地清冷寡淡,谁也没注意到他经过一处狭窄的石缝时,余光朝里面扫了半息。
石缝深处空无一人。
但石缝口的岩壁上,有人用指甲匆匆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韩咏的记号。
意思是:搞定了。
萧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得像是踩在凌霄剑阁的青石廊上。
第三层入口就在前方,灵气从深处涌出来,吹散了他衣摆上残留的浊渊气息。
……
第三层是一片巨大的洞窟,穹顶高逾百丈,四壁嵌满上古灵纹,泛着冷蓝色的微光。
整个空间被天然地势分成了数十个独立的石台,各台之间有窄窄的石桥相连,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五宗的人在第三层入口处重新汇合。
清玄玉府的阵法已经修好了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传送通道,各宗后续弟子陆续赶到;万岳焚天宗来了二三十人,个个赤膊带火纹,站在石台边上像一排烧红的铁柱;沧海灵汐堂来了十几个,领头的是个穿水蓝长衫的女子,袖中水汽盘绕成细小的灵蛇;隐尘幽谷只来了三个人,都蒙着面纱站在最后面,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
凌霄剑阁是来得最齐的。
萧沛身后站了四十余人,白衣列阵,剑意森然。
“三层地势复杂,至宝的位置还没定。”沧海灵汐堂的领头女子名苏浣,手持一枚碧色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轻轻拨动,“我推了三次命理,方位一直在变,说明那至宝本身有灵,在移动。”
万岳焚天宗的聂屠抱刀冷哼。
“灵宝自己会跑?那还找什么,等它跑到脚底下?”
“上古灵宝有自护之能,越是品阶高的越难捕获。”清玄玉府一个长须老者捋着胡须说,“老夫建议各宗分路包抄,以灵宝移动的轨迹画圆,圈住了再慢慢收网。”
“分路没问题,但怎么分?”聂屠说,“东西只有一个,五宗都想要,到时候谁先碰上算谁的?”
气氛冷了一瞬。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阵列前,一直没有开口。
他在听,但目光在扫视整个三层洞窟——石台,石桥,灵纹,暗角。
方才在水道里被他惊走的那个人如果还在秘境里,最可能潜伏的地方就是第三层。
这里地势复杂,藏身之处数不胜数,而且灵气浓郁,可以掩盖浊渊的气息。
苏浣收起罗盘,朝他看了一眼。
“萧少阁主有何高见?”
萧沛收回目光。
“分三路。万岳焚天宗和清玄玉府走左翼,沧海灵汐堂和隐尘幽谷走右翼,凌霄剑阁走中路。灵宝无论从哪一翼出现,中路都能最快驰援。”
聂屠皱眉。
“你凌霄剑阁一家走中路?太托大了吧。”
“中路的石桥最窄,人多了反而挤。”萧沛说,“你们左翼若有发现,传讯给我。”
苏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五宗很快按此方案散开,各路人马沿着石桥分赴不同的方向。
萧沛带着凌霄剑阁的弟子踏上中路最宽的一座石桥,桥面大约三尺宽,两侧无栏,底下是虚空,偶尔有冷蓝色的灵纹之气从深渊中升腾上来,凉飕飕地擦过脚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中路果然如萧沛所料开始变窄,石桥越走越细,到最后只剩一尺来宽,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萧沛让弟子们原地待命,自己单独往前探了十余丈。
前方的石桥断了。
断口大约三丈宽,对面是一块孤悬的石台,石台上有一个石龛,龛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柔和的,暖金色的光,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至宝。
萧沛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断桥边缘,镇煞诀从脚底渗入石桥表面,一寸一寸地向前探。
断口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覆盖物,像霜一样附在石茬上。
浊渊戾气。
而且是很新鲜的,不会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有人比他先到了这里,但没拿走至宝。
萧沛正要细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左翼方向,万岳焚天宗的求援信号。
他立刻转身往回赶,踩着一尺宽的石桥快步疾行。
凌霄剑阁的弟子们还在原地,见他回来纷纷让路。
萧沛没有解释,直接从阵列中穿过去,沿着连接左翼的支桥快步前奔。
左翼的石台比中路开阔得多,此刻却是一片混乱。
万岳焚天宗的人分成数个小队正在跟人缠斗,刀光火光和黑烟混在一起,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人。
清玄玉府的符修在外围结阵试图封锁,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冲散了阵脚,符纸漫天乱飞像雪片。
萧沛落在石台中央,一眼就看清了局势。
跟万岳焚天宗打起来的不是魔道。
是散修。
大约二十几个散修,浑身带伤,面目狰狞,抄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跟万岳焚天宗的武修死磕。
散修里面也有能打的,一个使双锤的壮汉顶着聂屠的刀往前推了三步,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踩着同伴肩膀跳起来往阵中落,手里捏着一把碎灵砂往人堆里撒。
这些人不要命一样的打法,挨了刀继续往前扑,断了胳膊就用牙齿咬。
万岳焚天宗的人虽然能打,但被这种疯劲缠住了也一时脱不开身。
“停手!”萧沛的剑没有出鞘,但镇煞诀的白光从他掌心漫开,像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横在战局中间,“散修退后,再打下去没有好处。”
打斗声停了一息。
然后散修堆里有人哑着嗓子喊:“退什么退!至宝在你们正道手里哪还有我们的份!你们五宗吃肉几千年了,汤都不给留一口,今天我们就是死也要把东西啃下来!”
话音一落,散修们又扑上去了。
萧沛看见那些人眼里的颜色。
焦灼,绝望,孤注一掷——跟方才那个魔道黑衣人眼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浊渊戾气。
他们是干净的,只是穷疯了,急红眼了。
他攥着剑柄的手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右翼方向也传来了打斗声,比这边更乱,夹杂着水爆和器物碎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