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蹲下去看那道符文。
镇煞诀再次震颤起来,这回比入口处那次猛烈得多,剑鞘里的凌霄剑甚至低鸣了一声。
符文是用浊渊戾气刻的,质地极浓极纯,刻痕深入石砖三寸,用的是反复叠加的手法——不是临时起意的布置,是蓄谋已久。
他伸手要碰那块石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嘘”。
萧沛手顿住了。
他没转头,但按住剑柄的指节微微收拢。
“别碰。”韩咏的声音从头顶的石笋缝隙里传下来,压得极低,“底下埋了爆裂禁制,你镇煞诀一碰就炸。”
萧沛缓缓直起身,抬头往上看。
石笋丛的暗影里吊着一个人,韩咏倒挂在一条窄缝里,一只手攀着石笋的尖,另一只手冲他摆了摆。
他嘴里叼着一根新的草茎,腮帮子鼓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出门散步顺道看了一出热闹。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看东西。”韩咏一翻身从缝隙里落下来,脚底在石壁上轻轻一蹬,无声落地,“我比你先到一刻钟。这破地方藏了三道暗门,都是戾气封的,这道是最浅的,我刮了一半发现底下连了禁制就没再动。”
萧沛看了一眼那块被刮掉一半的石砖。
“你刮的?”
“不然呢,还能是老鼠啃的?”韩咏蹲下去,拿一根随手掰的石笋尖敲了敲石砖边缘,“你方才没碰是对的。这禁制是连环的,一道炸了全层的水道都要被灵力倒灌冲毁,上头那些在水面上蹦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萧沛沉默了一瞬。
“你专程来堵我的?”
“我专程来找这块砖的。”韩咏抬头看了他一眼,草茎在嘴角翘了一下,“顺手堵你。你走路的动静在水面上传老远,我趴在顶上都听得见你踩哪块石板,每一下都跟量过似的。”
萧沛没理他的调侃。
“戾气的源头在里面?”
“不止是源头。”韩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来,从这边走。”
他侧身钻进石笋缝隙里,身形灵巧得像一只山猫,手攀脚蹬几下就上到了高处。
萧沛跟着往上攀,凌霄剑阁的身法以端稳著称,他每一步都踩在韩咏踩过的地方,分毫不差,像在拓一幅画。
缝隙尽头是一间天然的石室,大约一丈见方,四壁潮湿,但地面上干燥得很奇怪。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一方巴掌大的乌木匣,通体没有纹路,只在匣盖正中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石。
那晶石在幽暗里幽幽地泛着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入口处的戾气是从这匣子里渗出去的。”韩咏站在石室门口没进来,“我刮石砖的时候闻到了,顺着味儿找过来的。这玩意放在这儿至少三个月了,匣子上的禁制是上古手法,但戾气是后天灌进去的——有人把浊渊的戾气炼化之后注进了这只上古匣子,利用秘境天然灵气的遮掩散到入口阵基里去。”
萧沛走近了两步,停在离乌木匣三尺远的地方。
他体内的镇煞诀几乎在咆哮,全身经脉像被冷水浸透,指尖发白。
“知道是谁做的吗?”
“匣子上的手法很老道,看着不像普通魔道散修的手笔。浊渊那边有几个大人物,但轻易不会亲自下场做这种事,这更像中间人干的。”韩咏说,“我把那道石砖刮了一半之后,底下那个禁制立刻有反应了,说明布置的人离得不远,禁制跟施术者之间有感应。”
“所以你方才挂在上面不走,是在等那个人来修禁制。”
韩咏咧嘴笑了一下,草茎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
“可惜你没到我就先到了,我在上面趴着等了两刻钟,没人来。要么那人精得很,察觉不对劲跑了;要么那人不在这层,禁制隔层感应还能维持。”
萧沛盯着那只乌木匣。
“不能留它在这里。”
“那当然。但你一动匣子,底下的连环禁制八成要炸。而且这匣子本身也是诱饵,动它的人身上会沾上戾气标记,事后谁都跑不掉。”
“所以你方才刮石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了,但还是动了手。”
韩咏耸了一下肩。
“我身上本来就有浊渊味儿,再沾一层也没差别。但你不同。”
萧沛偏头看他。
韩咏靠在石室门口的岩壁上,双手抱臂,草茎在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脸上神色很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凌霄剑阁的镇煞诀是浊渊的天敌,反过来也一样。你但凡沾上这匣子一丝戾气,回去你师门那关就过不去。他们会问你去了哪里,碰了谁,为什么少阁主身上会有浊渊之气。你怎么答?说我找了个散修带路去了一间藏魔道匣子的石室?”
萧沛没说话。
韩咏说的每个字都对,正因为他都对,萧沛才无可反驳。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水汽从缝隙外渗进来,在石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
“你等在这儿。”萧沛说。
韩咏挑眉。
“怎么?”
“我去引开那个布置禁制的人。”萧沛说,“你把匣子处理掉,用你方才刮砖的手法,从底下连着石砖一块起出来带走。别用手碰匣身,拿灵气裹着。”
韩咏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声,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扔在地上,用靴底碾了碾。
“萧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一个凌霄剑阁少阁主,主动说要替我打掩护去引魔道的钉子。这话传出去你师父能把凌霄剑阁的牌匾砸了。”
“传不出去。”萧沛已经转身往缝隙外走了,“除非你说。”
他弓身钻出石笋缝隙,重新站在那块干涸石台的边缘。
水泽依旧暗绿幽深,视野里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镇煞诀从经脉中骤然释放,白光如潮水般从他周身漫开,照得方圆十丈内水汽蒸腾,石笋倒影寸寸分明。
五宗的人在一二层,散修大多数还在第一层,但布置禁制的那个人一定在附近。
萧沛拔出凌霄剑,剑身在白芒中铮然长鸣。
他抬手一剑劈向水面,剑气炸开三丈高的水幕,暗绿色的水被白芒灼得滋滋作响。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灵气灌注之下传出去很远,在石笋丛之间来回碰撞,“浊渊的鼠辈,藏在水底不嫌腌臜么?”
水面的涟漪骤然扩大了一圈。
一道黑影从三十丈外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浪飞溅到石笋上,腐蚀出一片焦痕。
那人全身裹在一件暗褐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黄浊的眼,手上一对短钩缠着浓郁的戾气黑烟。
“凌霄剑阁的人。”那人嗓音嘶哑,像砂纸磨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萧沛没有回答。
他提剑欺身而上,镇煞诀的白光与戾气黑烟在空中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
那人的短钩接了他一剑,虎口迸裂,血珠溅在水面上瞬间被戾气染成暗紫色。
“你不是我的对手。”萧沛剑锋一转,横削那人咽喉,“说,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