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愣了一瞬,然后大笑。
他笑起来跟当年一模一样,眉眼全舒展开,嘴角咧得大大的,毫无防备。
“行,萧少阁主,我欠你的。欠你半卷剑谱,欠你当年那句“多谢”,行了吧。”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回头冲萧沛一扬下巴。
“三层见。你那剑法要是还跟当年一样死板,我可不等你。”
萧沛目送他拐过巷口,身影消失在灰扑扑的烟气里。
铁匠铺的废铁堆上蹲着一只灰猫,正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了萧沛一眼,“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萧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他站在巷口等了不到一炷香,韩咏就来了。
韩咏说他从城楼下来一路奔这儿,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萧沛知道,从城北墙根底下到这座废弃铁匠铺隔着半座城,韩咏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赶过来,说明他在他下城楼之前就已经在附近了。
他在城楼上瞥见的那一眼不是碰巧。
韩咏一直在等他找过来。
萧沛把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转身往回走。
午时快到了,他得赶回城门领队。
半个时辰后,秘境入口金光暴涨,禁制如帷幕一般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上古灵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吹得周围修士的衣袍猎猎作响。
五宗弟子列队从正门进入,秩序井然;散修们从两侧蜂拥而入,像碎石被水流裹挟着冲进洞口。
萧沛走在凌霄剑阁阵列最前面,白衣胜雪,手按剑柄,目不斜视。
经过入口那道灵草丛时,他的镇煞诀在体内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冷水滴进油锅。
他面不改色,大步跨入金光之中。
在他身后偏左大约二十丈的位置,一个穿半旧青衫,背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黑铁重剑的身影挤在散修堆里,混在人群中被推着往前走。
那人头也没往五宗那边偏一下,只趁着低头扣腰带的功夫,飞快地弯下腰,指甲在灵草丛最边缘一道阵基纹路上刮了一下。
指腹触到一层极薄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油膜。
韩咏把手指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跟前面的人一起挤进了秘境入口。
金光吞没了一切。
……
秘境第一层是一片开阔的荒原,灰白色的石地一直铺到天边,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铁灰色荆棘,每一根刺尖都泛着灵光,触之即灼。
五宗弟子进入后立刻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方案散开搜寻,清玄玉府的符修在地上铺开阵盘标记安全路线,万岳焚天宗的人走在最前面开路,火系功法烧过之处荆棘萎顿,露出一条焦黑的通路。
凌霄剑阁的人走在队列中央。
萧沛按例分配了弟子去不同方向勘察,自己带着两名亲传弟子往东南方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清玄玉府标记过的安全点上,剑鞘轻轻抵着地面,镇煞诀化作一缕极细的剑气从脚底渗入石地。
没有戾气。
第一层很干净,至少明面上没有。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荒原东南角发现了一处上古传送阵。
阵法残缺了将近一半,但核心纹路还算完整,清玄玉府的符修过来看了一眼说能修,但要两个时辰。
五宗商议后决定留下清玄玉府和万岳焚天宗的人修阵,其余人继续往前探。
萧沛没有留下,他带着凌霄剑阁的弟子穿过荒原尽头的一道石峡,进入了第二层。
第二层是水道。
头顶是倒悬的石笋,脚下是及膝深的暗绿色水泽,水汽浓得化不开,灵气稀薄,视野不足三丈。
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石板,大的几丈见方,小的只够站一只脚,五宗弟子不得不分散成小队踩着石板往前跳。
萧沛让两名亲传弟子跟在自己身后,三人间隔三步,依次踏过石板。
水泽深处偶尔有涟漪荡开,不知是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传来打斗声。
萧沛加快脚步,踩着三块石板连纵过去,落在一块较大的石台上。
石台中央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是万岳焚天宗先头小队和十几个散修,围着一具倒在浅水里的尸体。
尸体胸口炸开了一个洞,焦黑,边缘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撑裂的。
面庞因为痛苦拧成一团,但萧沛还是认出了那张脸——城北墙根底下跟韩咏一起蹲着分灵图的几个人之一,那个额角有疤的。
他蹲下去细看伤口,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焦黑边缘。
镇煞诀立刻有了反应,从指尖窜起一小簇白芒,像火苗舔到油脂。
“浊渊戾气。”他站起来,对万岳焚天宗的人说。
那个领头的弟子皱着眉凑过来。
“你确定?散修之间互相火并也是常事,这伤看着像是火系功法打的。”
“火系功法烧出来的伤,边缘不会有这种腐蚀性的细纹。”萧沛伸手指了一下伤口周围半寸的位置,那里有一圈像蛛网一样极细的暗色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是浊渊戾气渗入经脉后爆开的痕迹,从内往外。杀他的人功法很纯,至少是筑基后期以上,且浸淫戾气多年。”
万岳焚天宗的弟子脸色变了。
“魔道混进来了?”
“一直就混进来了。”萧沛说,“入口处就有他们的布置。”
周围几个散修听见这句话骚动起来,有人往后缩了两步,有人握紧了武器四下张望。
水泽深处又传来一道涟漪,这回离他们更近了,暗绿色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萧沛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在散修堆里扫了一圈。
没有韩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尸体先放着,别动。散修自行行动,五宗弟子集中,不要再分散。”
万岳焚天宗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事情大了,立刻用传讯符联络后面的人。
萧沛趁乱从石台边缘退了两步,踏上一块较小的浮石板,借着水汽和暗光往北面偏了一偏。
他方才在第二层入口处瞥见了一道影子,从水道北面那片最高的石笋丛里一闪而过,身形很快,但肩背的线条他认得出来。
韩咏没有走五宗安排的安全路线。
萧沛沿着石笋丛边缘绕过去,每踩一块石板前先用剑气探一下水底。
走了不到百丈,头顶的石笋突然变得密集,几乎垂到水面,光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一块只够站一人的碎石板边上停住了,低头看见水面上浮着几根灰白色的细丝。
那是韩咏袖口扎的皮绳上脱落的线头。
四年前韩咏就爱用这种皮绳扎袖口,粗棉线搓的,便宜,易散。
萧沛顺着线头飘浮的方向往石笋丛深处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干涸的石台。
石台高出水面三丈,四周的石笋被人用钝器敲断了几根,露出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底下压着一块异色的石砖,砖面上刻着一道暗色的符文,刚被刮掉了一半。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走得很急,连处理痕迹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