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靠在岩壁上,呼吸短促。刀锋离她的喉咙只剩半尺,风里带着沙粒和血腥味。她没动,右手悄悄压住袖中那张撕下的符纸碎片。谢九幽站在她身前,剑已出鞘一寸,玄色锦袍被热风鼓起,袖口银线微微发亮。
为首的灰袍人压下刀,声音沙哑:“最后机会。”
花无眠忽然向右一滑,整个人顺着岩壁跌进一道窄缝。她左腿使不上力,这一摔是故意的。裂隙深而隐蔽,刚好容她缩进去。她背抵石壁,掌心贴住内侧,把符纸碎片按在最暗处。指尖离开时沾了点血,混着符纸的灵息,若有人循迹而来,能感知到方位。
八人动作一顿。他们没立刻追,而是重新调整站位,刀锋转向裂隙入口。两人上前,脚步沉稳,踩在沙地上几乎无声。
谢九幽猛地踏地,剑鞘砸向地面。轰一声闷响,沙尘炸起,像一团灰雾腾空而起。他不是攻人,是震地。沙层松动,碎石滚落,逼得那两人后退半步。其余六人也略作迟疑,阵型出现短暂断裂。
花无眠借机抬手,在岩壁上轻敲三下。指节与石头碰撞,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原里格外清晰。这是她和谢九幽定下的信号——前方有浮沙带,引敌过去。
谢九幽眼角微动,立刻明白。他佯装不支,踉跄后退两步,肩头伤口裂开,金血渗出。他抬手抹了一把,顺势甩向空中。血珠在日光下划出细线,落在沙地上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点焦痕。
两名灰袍人果然追来。他们步伐一致,刀锋前指,直扑谢九幽。谢九幽再退,足尖勾起一缕沙,划出弧形痕迹。那两人脚步偏移,一脚踩进前方三十步外的一片平坦沙地。
沙面轻微凹陷,随即塌陷。他们的身体往下沉,速度极快。一人伸手想抓同伴,却扑了个空。眨眼间,两人已没至胸口,仍在下沉,脸上却无惊慌,只有机械般的冷漠。
其余六人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救援。他们站在浮沙带边缘,刀锋对准裂隙方向。
花无眠咬牙,从腰间摸出断匕残片。她右臂麻木,几乎抬不起手,但她用左手托住肘部,硬是将残片掷出。紫黑色雾气从断口逸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雾气带着魔息,傀儡本能避让。六人同时侧身,阵型再次散乱。
谢九幽抓住时机,跃至旁边一块高岩。他未出剑,只是将剑柄猛击地面。咚——震动沿岩脉传开,像敲响一面鼓。地面颤动,两侧风蚀岩松动,两块巨石滚落,轰然砸下,正好堵住浮沙带两端通道。剩下的六人被分隔成三组:一组两人被困在中间,另两组各两人,分别卡在两侧狭窄地带,无法联动。
花无眠靠在裂隙里,喘着气。她右臂的青灰色已经蔓延到肩膀,皮肤发烫,血还是止不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几乎握不住铜钱。但她知道不能停。她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把铜钱夹在指间,轻轻一弹。
铜钱飞出裂隙,在空中旋转。阳光照在上面,映出斑驳光影,洒在沙地上忽明忽暗。那光影形状奇特,像某种阵法启动时的符纹流转。剩余四人抬头看了一眼,动作齐齐一滞。他们手腕上的傀印微微发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们本能后撤,脚步缓慢但坚决,退出了浮沙带范围。
谢九幽站在高岩上,目光锁定其中一组两人。他们正试图绕过滚落的巨石,重新合围。他抬起剑,依旧未出鞘,剑尖指向地面。他手腕一转,剑气凝而不发,顺着岩层斜劈而下。剑气精准切入沙地,直击他们足底。
轰!沙土炸开。两人脚下一空,蚀脉烙印暴露在外。剑气扫过,烙印崩裂,黑气四溢。他们的身体僵住,皮肤迅速干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几息之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另外两组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动作。他们只是继续后退,退出了视线范围。沙尘渐起,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他们没有溃逃,也没有反击,只是撤离,像接到某种指令。
花无眠靠在石缝里,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沙粒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听见风卷着灰烬掠过地面的声音。她想站起来,但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腿像被钉在地上。她只能靠着岩壁,一点点挪动身子。
谢九幽跳下高岩,走到裂隙边。他俯身,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托住她腿弯,将她抱了出来。他的动作很稳,但花无眠感觉到他在喘。他肋骨处的伤加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
“能走吗?”他问。
花无眠摇头。“左腿动不了,右臂……快没知觉了。”
谢九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背着她,一步步往后撤。他们退了十几丈,直到远离浮沙带和滚落的巨石,才停下。他把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自己站在她身前,持剑警戒四周。
花无眠靠在那里,眼睛半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发间灵玉簪。簪子颜色暗淡,没有随情绪变化。她太虚弱了,连它都感应不到她的情绪。
谢九幽站在她前面,剑横在身侧。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盖住她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沙粒和焦土味。远处的沙尘还在飘,但已经看不到灰袍人的身影。
花无眠缓缓睁开眼。她看着谢九幽的背影。他的玄色锦袍沾了血和灰,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金血顺着布料往下流,在袖口凝成暗色的点。他站着不动,像一尊雕像,但花无眠知道他在听——听风里的动静,听沙地的脚步,听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臂。伤口周围的青灰还在扩散,但速度慢了些。她刚才用了最后一丝灵力催动铜钱,干扰敌人判断,也耗尽了自己的力气。现在她连坐直都困难。
她想起昨夜扎营时画的那道隐息符。她用血画的,藏在帐篷角落。如果有人路过,能感知到她的气息。她不知道那道符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去查。但她留下了线索。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谢九幽忽然侧头,低声说:“他们没走远。”
花无眠点头。“我知道。”
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相信他的判断。就像她相信自己留下的符纸碎片不会白费一样。
风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太阳还在头顶,荒原滚烫。他们谁都没说话。花无眠靠在岩石上,慢慢调整呼吸。她必须撑住。不能在这里倒下。
谢九幽回头看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沉,没有多余的情绪。他蹲下来,把剑放在一旁,伸手探了探她右臂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花无眠轻轻抖了一下。
“毒在往心口走。”他说。
花无眠苦笑。“我知道。”
谢九幽没再说话。他撕下自己内袍的一角,重新包扎她的伤口。布条缠得紧,勒得她吸了口气。但他手法很稳,动作利落。包扎完,他把她的手臂固定在胸前,然后站起来,重新握住剑。
“休息一刻钟。”他说,“然后走。”
花无眠没反对。她闭上眼,靠在岩石上。她的脑子还在转——那些灰袍人是谁派来的?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是仙门内部有人泄露,还是魔修早就盯上了她?
她想到玄霄子被押走前的眼神,阴冷而怨毒。叶清欢逃走时的身影,决绝而疯狂。可这些人出手的方式、阵法的布置、魔气的运用,都不像他们能调动的力量。更像是……另一股势力,在借机行动。
一场针对她的围捕,或许只是更大风暴的开端。
她睁开眼。谢九幽站在不远处,望着远方的沙尘。他的背影孤冷,但花无眠知道,他一直在守着她。从她受伤开始,他就没离开过一步。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最后一枚铜钱。它还在,边缘磨得发亮。她把它攥在掌心,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金芒。她不能起卦,禁制还在,但她可以记——记这些人的步伐频率,记他们手腕上的符文走向,记他们刀锋的角度。
这些都会成为证据。
也会成为复仇的起点。
谢九幽转过身,走回来。“时间到了。”
花无眠点点头。她扶着岩石,试着站起来。左腿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骨缝。她咬牙,撑住。谢九幽伸手扶她,一手托住她胳膊,一手护在她身后。她靠着他,慢慢站直。
他们还没走几步,远处沙尘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谢九幽立刻停下,将花无眠挡在身后。他盯着声音来向,剑尖微抬。
花无眠屏住呼吸。她看见沙地上,一道极淡的影子缓缓移动。不是人影,是刀锋的反光。那光一闪即逝,藏在沙丘背后。
他们没走远。还在等。
谢九幽低声道:“别出声。”
花无眠点头。她靠在谢九幽背上,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还别着一把小匕首,是她自己打造的。她没指望能用它杀人,但至少能防身。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远处的沙尘静止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流动。那道刀锋的反光消失了。
但他们都知道,敌人还在。
谢九幽背着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他们不能跑,跑了反而会暴露弱点。他们只能走,一步一步,离开这片战场。
花无眠靠在他背上,眼睛盯着地面。她看见自己的血滴下来,落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数着滴落的次数——一滴,两滴,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