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荒历三万七千二百三十七年,霜降。
洛江城外的上古秘境在三日前突然显世,灵光冲天,照得方圆百里昼夜不分,凡人以为是天降异象,纷纷在城门摆案焚香磕头。
萧沛站在洛江城西城门楼上,垂着眼看下方人头攒动。
“在发什么呆?”身后来人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城砖踏碎。
萧沛没回头。
“聂师兄。”
来者是万岳焚天宗此行领队聂屠,身材魁梧,背着一柄比他本人还宽的火纹重刀,立在城楼上像一堵烧红的墙。
“秘境开了三天,五宗的人来了七七八八,你凌霄剑阁拔剑最快,怎么到了门口反倒磨蹭?”
萧沛将视线从城下收回来。
“昨日清玄玉府的人探过外围,说秘境入口的禁制每四个时辰变一次阵眼,今日午时是最近的开口。早了进不去,迟了要再等四个时辰。”
聂屠皱眉。
“那就等午时。你方才在看什么?”
“看人。”
“什么人?”
“很多。”萧沛说。
他方才看的确实是很多人。
洛江城是离秘境最近的凡人城池,这几日涌入的修士把城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客栈早满了,坊市临时支起的棚子密密麻麻从城门口铺到城外三里。
萧沛认出其中不少面孔——清玄玉府的符修三五成群蹲在地上摆摊,比手画脚地与人争灵材价钱;沧海灵汐堂的人站在城墙背阴处低声商议什么,袖中不时漏出几缕幽蓝水汽;隐尘幽谷向来不露面,但城东那间始终紧闭门窗的茶楼,萧沛昨日路过时分明感知到里面至少三道筑基后期的气息。
还有更多的,是散修。
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固定驻地,闻见机缘便蜂拥而来。
萧沛从城楼上看下去,那些衣衫杂色,武器五花八门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在秘境入口外围,互相打量,试探,提防。
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有人腕上缠着新打的禁制符带,有人带着满身伤疤和一双焦躁的眼,在原地来回踱步。
“散修不好管。”聂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规矩,没根脚,见了好东西就抢,抢不过就跑,跑了转一圈换张脸又回来了。”
萧沛没接话。
他看见城北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衣裳半旧,面容被风尘磨得粗糙,正凑在一起分一张灵图。
其中一人抬头往城楼这边瞥了一眼,极快,像风吹过水面。
萧沛看清了那张脸——额角一道旧疤,腮帮子鼓着——是在嚼什么东西。
那人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了,混进旁边几个散修堆里,背影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萧沛攥着栏杆的手松了一点。
四年没见了,韩咏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那道疤是新的。
方才那一瞥他应该也看见了自己,但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跟看任何一座城楼,任何一面旗帜一样。
萧沛把目光收回来,对聂屠说:“午时还早,我先下去走一圈。”
聂屠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你?散步?”
“看看外围布置。”
“阁主派你领队是让你镇场子的,你跑城里钻散修堆里算什么事?”聂屠嗓门提起来,“要打探外围叫底下弟子去就是了,你一个凌霄剑阁少阁主去跟散修挤?”
萧沛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步子不急。
“半个时辰回。”
聂屠在后面“嘿”了一声,刀背磕了一下地面,到底没追上来。
洛江城是个老城,坊市狭窄,两旁铺面挤挤挨挨,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
萧沛从城楼下来,顺着主街往北走,一路经过数不清的灵材摊子,符篆铺子,替人临时淬炼法器的小铁炉,烟气和灵气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烫。
他没穿凌霄剑阁的制式白衣,换了一件灰青色常服,但身量挺拔,步伐克制,走在散修堆里仍像鹤立鸡群。
路过一处卖避瘴丹的摊子时,摊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挂的剑穗上顿了顿,立刻把眼垂下去,连报价的声音都矮了三分。
萧沛已经习惯这种目光了。
五宗弟子在散修眼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惹不起也攀不上。
他继续往北走,穿过三条巷子,在城北一片废弃的铁匠铺前站定。
铺面塌了半间,剩下半间堆着废铁和碎瓦,四周一股陈年炭火味。
他刚站定,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脚都踩在碎瓦上,踩出细碎的"喀啦"响。
“四年没见,你走路动静大了。”
萧沛转过身。
韩咏靠在巷口歪斜的墙柱上,双手抱臂,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歪着头看他。
四年过去,这张脸上的稚气褪净了,下颌线条变硬,左额角那道新疤从眉尾斜插进鬓发里,给他原本生得偏柔和的面孔添了几分凌厉。
他衣裳还是半旧,但比当年那身讲究了许多,袖口用皮绳扎着,靴子虽旧却擦得干净。
“你从城楼下来就一路奔这儿,我还当你长了千里眼。”韩咏把草茎从嘴里摘下来,拿在手里转,“怎么,想我了?”
萧沛说:“秘境里有禁制。”
“废话。”
“三层往下的禁制布置很怪,不像是上古遗留下来的。”
韩咏靠在墙柱上没动,但转草茎的手停了一瞬。
“你探过了?”
“没进去。清玄玉府探外围的人说入口阵法中间有一段很新,灵气波动不像是几千年的东西。”萧沛说,“有人提前动过手脚。”
韩咏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们五宗每回不都这样,嘴上说联手动秘境,背地里各家派人在入口附近埋钉子。沧海那帮算命的肯定早就算过了,不吱声而已。”
“不是五宗做的。”
韩咏挑了一下眉。
萧沛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入口朝东那片灵草丛,被人用浊渊戾气浸过。藏在阵基底下,不细查看不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远处坊市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铁炉打铁“叮叮当当”,烟气从巷口斜飘进来,灰蒙蒙的。
韩咏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间碾碎了。
“浊渊戾气。你确定?”
“凌霄剑阁的镇煞诀对浊渊之气最敏感,我隔了三丈就感应到了。”萧沛说,“那人处理得干净,戾气收敛在阵基纹路里,表层又盖了一层灵气遮着,寻常符修探不出来。要不是镇煞诀刚好克这种藏法……”
“你打算怎么着?”韩咏打断他,“告诉五宗,说秘境入口有魔道的人布了陷阱?证据呢?戾气被灵气盖着,你拔了面纱说底下有脏东西,谁信?沧海的人算一卦说没算到,你一个凌霄剑阁的人非说有浊渊之气,别人只当你疑心病。”
萧沛没说话。
韩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嘴角翘起来。
“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事你不能跟五宗说,对不?你信不过我那些年在秘境里摸爬滚打的眼力,但你没别的人能信了。”
萧沛仍然没说话,但微微偏了一下头,算认了。
“行。”韩咏从墙柱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腰的灰,“我进去看看。你那镇煞诀金贵,在人堆里一亮就跟点灯似的,散修里藏着的浊渊苗子全得跑干净。我无所谓,我是散修,脏活我来。”
“你一个人?”
“怎么,你陪我?”韩咏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凌霄剑阁少阁主跟着一个散修钻秘境打探魔道布置,传出去你师父能把你脊梁打折。”
萧沛说:“午时入秘境,我走五宗正路,你从散修那边混进去。三层见。”
韩咏笑容收了,正色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让五宗的人看着你跟我一处?”
“三层以下禁制密,五宗各走各的,碰不上。”萧沛说,“你若先找到了戾气的源头,别自己动手,等我。”
“等得了吗?万一里头打起来——”
“等得了。”萧沛说,语气平淡,“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