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得出这位女工是常年制坯的熟手，手法娴熟从容，动作如行云流水。

女工扶泥的手势极轻，十指松弛柔和，不沉腕，不施压，掌心轻轻覆在旋转的泥胎之上，不靠蛮力提拉，只以指腹微捻，掌风轻托，力道绵细均匀，顺着瓷泥本身的绵软肌理慢慢带起筒壁。

看了片刻，苏沐瑶心中有所了然。

“耀州窑瓷泥细密紧实，拉坯时需沉腕发力，力道刚劲沉稳，方能撑住坯体不走形。若下手轻，会导致拖力不足，泥坯易出现分层，拉不高的现象。中和窑地处岭南，瓷泥取自梧州本地矿土，土质松软温润、黏性绵柔，不能用蛮力，而要像你这般轻托慢提方可成型。”

女工早已察觉到身侧安静的身影，听到声音，抬眸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姑娘看着面生，又是梁师傅带进来的，还懂北地耀州的瓷土，该不会来自耀州？大老远跑来中和窑难道是为了观摩学习？”

苏沐瑶只简单说道：“没错，我是来自耀州，刚才在一旁拉坯，总难成型，故而到姑娘身边观摩学习。”

来自十里窑厂的耀州女工前来请教，拉坯女工倍感荣幸，话不由变得多起来。

“北地我没去过，也不了解耀州的瓷泥，只能给说说咱们梧州的瓷泥。正如姑娘所说，土质松软温润、黏性绵柔，最忌用蛮力。不过，这泥看着软塌，实则柔中藏着韧劲，吃轻力、不吃重力。你越使劲压它、拽它，它越塌散变形；姑娘只需顺着它的软劲，轻托、慢提、微拢，它便稳稳成型，分毫不乱。”

姑娘一语点破关键，苏沐瑶心头豁然开朗：“多谢姑娘指点，我再去试试。”

重回到坯车旁，双手重新浸入清水，沾湿掌心。苏沐瑶不再急于发力，而是学着方才那位女工的姿态，十指松弛，掌心轻覆在泥胎之上。不压、不拽、不硬挺，只顺着泥性的柔韧，轻轻托底，缓缓提拉，细细拢边。

轻柔的力道丝丝渗入泥胎，松散绵软的瓷泥终于不再塌陷，顺着她的指尖缓缓立起筒壁，弧度圆润规整、线条流畅柔和。片刻，一只规整完好的泥坯稳稳成型，是一款斗笠盏。

接着又拉了一只敞口碗，一个敞口圆盘，手法越来越熟练，她为自己能快速掌握中和窑的泥性而欣喜。

正要拉第四个坯体时，黄若晴走了进来。扫视了一遍拉坯房内的女工，终于看到沐瑶的身影。便搬起一旁的木凳，坐在沐瑶身边，看着她熟练的手法，不由赞道：“你这双手真灵巧，这么快学会用中和窑的瓷泥拉坯。”

“多亏一旁的姑娘指点，我才能这么快上手。”刚刚适应了中和窑的瓷泥，苏沐瑶不敢让自己分神，依旧专注地忙着。

黄若晴又将坯房内的姑娘们扫视一遍，小声说：“竟然有这么多姑娘拉坯，在咱们耀州的窑场从未见过。”

“这次来中和窑算是没白来，让我有了招女工想法。”

“这主意不错，我赞同。”

说话间，苏沐瑶已拉好第四个坯体，是一个圆腹小罐，线条饱满，收口利落，稳稳立在坯车中央。

对瓷泥的体验已够，她将拉好的坯体一个一个放到晾坯架上，在一旁的水盆中洗净双手，脱下围裙时，发现黄若晴已坐在坯车旁开始拉坯。

便上前将围裙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向黄若晴说：“若晴姐姐，围裙我挂在这里，记得一会儿穿上，我要去印模房，你去吗？”

黄若晴手中的瓷泥已坍塌下来，没好气地说：“中和窑的瓷泥怎么这么软？还是耀州的瓷泥好！你去忙吧，我就不信今天制服不了这块泥！”

苏沐瑶笑了笑，出了拉坯房，向印模房走去。

印模房分两处，一处置放印模，昨日已参观过；一处是三位负责印模的匠人制作印模的工坊。苏沐瑶要去的，正是那间工坊。

工坊的门敞开着，她大胆走进去，只见里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印模坯体，有的已刻好花纹，有的还只是素坯。背光处一角，是安置印模专用瓷泥的地方，分储泥砖池与熟泥堆两处。

向阳处放着三辆拉坯车，此时都闲置着，拉坯车不远处，有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散落着刻刀、刮片、小刷子和几块半成品的印模。

高颧骨的匠人正坐在桌前，手持刻刀在一块印模坯体上认真刻花，因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苏沐瑶走了进来。

苏沐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见他手中的刻刀在印模的坯体上游走，从那反向的花纹判断，他刻的是单瓣莲纹。刀法沉稳，线条流畅。

仔细观察，这位匠人几乎不会猛然下刀，手腕始终保持平缓的节奏，刀刃贴合坯面，顺着单瓣莲花的轮廓缓缓延伸，遇到花瓣轮廓边缘时会轻轻放缓速度，顺着泥料的柔韧度慢慢剔除多余坯土，整个过程不会骤然施压，防止松软的泥层出现崩裂。

“您的手腕稳而平缓，刀刃始终紧贴坯面缓缓走刀，刻出的线条细腻匀称，圆润流畅，不像耀州窑刻花那般深邃立体，不过倒显得平顺含蓄，尽藏锋芒。”

高颧骨的匠人并未停手，继续专注地刻着印模：“看来姑娘已掌握了如何用梧州的瓷泥拉坯。这么快学会，不简单啊。中和窑新招来的拉坯工，要学上整整一年，还要保证不出残次品，方能正式上工。姑娘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学会，我还是头一次见，难怪敢接下那套最难刻的印模。”

“我从小在自家窑场练习，底子还是有的，自然比新手学得快些。”苏沐瑶一边回应，一边琢磨着中和窑的刀法，想要称呼这位师傅，却发现自己还不知他的姓氏，“不知师傅如何称呼？”

“免贵姓岑。”

“哦，岑师傅。那位圆脸的师傅又如何称呼？”

“他是谢师傅。”

“莫师傅和谢师傅去了哪里？为何只有您一人在此？”

“今日有一批素坯需要印花，他们两人正在印花坊忙碌。我呢，则负责给一批新的印模上刻花。”

“难道印模也需经常更换？”

“没错，用久了会磨损，使用过程中磕着碰着，也会损坏，更换是少不了的事。”

“仅就磨损来说，多久需更换一次？”

“大约两三个月。”

苏沐瑶跟岑师傅随意聊的过程中，已将中和窑刻花的手法基本了然于胸。

“莫师傅告诉我，用来制印模的瓷泥与普通瓷泥略有不同，我想在这印模坊内体验一番，不知可否？”

“有何不可？那边有三个拉坯车，除了谢师傅的，我和莫师傅的随便用。谢师傅的拉坯车是右面那个，他小气着呢，向来不喜欢别人随意碰他的拉坯车。”

苏沐瑶谨慎地靠近，瞅一眼右面的拉坯车，直接走到左边的坯车旁，仿佛怕离右边的近些会招来谢师傅的忌讳一般。

刚坐下，才发觉一旁没有瓷泥，便起身去背光处取了一块瓷泥，继续坐回坯车旁，将瓷泥用力揉匀，感受软硬程度以及柔韧度，确认它比普通拉坯泥略硬，也略紧实，比较适合刻花。便将瓷泥置于坯车中央，双手沾水润湿，随即转动轮盘。

岑师傅仍旧坐在桌旁继续刻着手中的印模。

苏沐瑶瞧一眼那印模，呈蘑菇形，顶部圆润，底部略收，应该是用来印制碗内壁花纹的。

“岑师傅，不知吴大东家让我刻花的印模是什么形状？难道跟你手中的印模一样？”

岑师傅依旧没停手，手中的刻刀在泥坯上细细游走着，头也不抬地答道：“你连在什么形状的印模上刻花都没搞清楚，就敢接下这活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苏沐瑶随意用那瓷泥捏出一个碗形：“是啊，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十分鲁莽，若没接下这活儿，这会儿正在南下的船只上欣赏沿途的风光。可后悔已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东家也是，什么都不告诉你，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瞧那木架上，正在晾的一些印模便是给你刻花用的，等它们晾好之后，希望你正好能动手将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给刻上去。”

听了岑师傅所说，苏沐瑶再次向木架上瞧去，忽然觉得那未干的印模数量变得多起来，手中刚刚拉好的碗形瞬间倒塌下来。

岑师傅抬头瞧了一眼坍塌的瓷泥，笑道：“这会儿害怕了？早干嘛去了？那些印模虽都是蘑菇形的，可需按照器具尺寸大小的不同，适配不同尺寸的印模，有适配斗笠碗的，也有适配圆茶盏、浅口小圆盘的。哪怕两款印模口径看上去相差无几，内部的倾斜程度依旧存在细微差别，同一套纹饰刻在不同的尺寸大小的印模上必然不同，姑娘可别认为外形同为蘑菇形，就可以套用同一套刻花习惯。故而，不仅要熟悉适合中和窑瓷泥的刻法，还得学会适配不同印模的刻法。”

拉坯车渐渐停下，苏沐瑶已无心思体会瓷泥的触感，带着自责一步一步靠近木架，用目光将每一个正在等待阴干的印模细细打量一遍。

吴大东家可真会盘算，想让她刻完这大大小小十几个印模，还是那最难刻的复瓣莲纹加卷水纹。

身后传来岑师傅的声音：“不妨告诉你，莫师傅在那款最大的印模上刻复瓣莲纹都失败了，何况小一些的？姑娘想放弃还来得及。昨天我打听过了，你之所以接下这活儿，一方面是因为你太年轻，竟敢让吴大东家开出条件，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另一方面是为了那位黄姑娘，你倒是个重情义的人。今日吴大东家不来窑场，你若想逃走，我们三个会装作没看见，只管离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