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在司雪莱面前的,是一摞厚厚的文件。
里面有龙类研究员提交的研究成果,有在学院里取得优秀成绩的人写的论文,有从古代遗迹中发掘出的物品清单,还有联盟委托的公会和冒险者们呈报上来的调查报告。
所有这些,都是寄往统管真龙事务的天空塔的。
司雪莱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按照内容分门别类,发现错别字就顺手改掉——说白了就是谁都能干的杂活。
尽管如此,姜饼先生说这对她来说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便把这项工作分派给了她。
刚开始的时候,她连怎么分类都搞不清楚,全程得姜饼先生手把手地教。但如今已经成长到可以把文件搬回自己房间、独立完成了。
司雪莱埋头工作的旁边,蔻蔻和角宿一正在享受点心时间。
趁他们乖乖吃东西的工夫赶紧推进一点——这个想法是不错,但事情并没有按预期发展。
"不要——!蔻蔻的——!"
"是角宿一的呀——!"
认真工作的司雪莱身旁,房间正中的桌子前,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正在上演。
孩子们稚嫩的嗓音,大概连走廊那头都听得到吧。
"喂——。一人一半。"
司雪莱放下手中的活从书桌旁走过去,站到两个小家伙背后,拿起了战争的导火索——最后一块饼干。
"来,给你们。"
掰成两半,分别放在蔻蔻和角宿一小小的手心里。
角宿一开开心心地把饼干塞进嘴巴。
蔻蔻却一脸不乐意。
咬了一小口掰成两半的饼干,闷闷地哼了一声。
"唔——……"
"蔻蔻?还有角宿一,要好好相处哦?"
"蔻蔻没有不乖!是角宿一吃得更多!"
看见鼓着腮帮子的蔻蔻,角宿一眯起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故意摇了摇头。
"一直在数吗——?真是的,小气的男孩子不受欢迎的哦,蔻蔻。"
"什么叫小气?"
"角宿一,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侍女姐姐说的呀。她说要找温柔又有钱的男人哦。"
"角宿一不要去听大人说话。还有,用钱来评价一个人这种话也不可以说。"
"诶——?"
(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就学这些……)
角宿一虽然怕生,遇到不熟的人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可一旦混熟了,就变得鬼精鬼精的,脾气还挺大。
"蔻蔻,你脸上沾了东西。"
司雪莱发现蔻蔻的脸蛋上粘着一块饼干碎屑,伸手帮他拂掉。
角宿一看到这一幕,双手捂着嘴"噗"地笑了出来。
"像小宝宝一样——"
被这么一打趣,蔻蔻怎么可能不炸毛。
小脸涨得通红,猛吸一口气,又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才不是——!"
"明明就是爱撒娇的小娃娃嘛!"
"才不是呢——!!"
"……"
听着孩子们元气满满的声音,司雪莱偷偷叹了口气。
(精力旺盛是好事。是好事没错,但是……)
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不管是一句话还是一个动作,都能立马演变成一场小冲突。
一不留神就扭打成一团满地翻滚,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一刻也不敢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不过嘛,看起来是真的开心呢。)
整天吵吵闹闹确实头疼。
可是在这之前,蔻蔻连一个能吵架的对象都没有啊。
吵了架、和好了、一起笑——他终于有了这样的朋友。
"没有朋友的话,有好多东西是学不会的。"
"雪莱?"
比如说像刚才那样多出来一块饼干,换作以前,那毫无疑问就是蔻蔻的。
可是现在有了角宿一这个差不多同龄、只差几个月的伙伴,得到那块饼干的概率就变成了一半。
就算掰开分享,分量也只有原来的一半。
一直以来身边全是大人,对最小的蔻蔻,每个人都难免心软、忍不住偏疼。
享受着被宠、被优先对待的蔻蔻,面对地位的突然改变自然满腹委屈,动不动就闹脾气。
蔻蔻变得更爱耍小性子,大概也是因为多了角宿一这个需要争抢的对手吧。
(一定就是这样,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吵架,慢慢地学会分享和体贴吧。虽然现在还只会觉得不服气、撒泼打滚就是了。)
她伸手摸了摸又要开吵的蔻蔻和角宿一的脑袋,两个小家伙停下动作,一齐仰头看着她。
司雪莱和孩子们对上视线,脸上换了一副略微认真的表情,开口说道。
"就像角宿一和蔻蔻在互相影响、互相成长一样——我觉得我们需要去遇见更多的人和真龙。"
"?"
"行政官邸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待下去。"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必须去学。
不只是怎么分点心这种事。还有蔻蔻、角宿一、以及司雪莱自己,作为真龙要活下去所必需的知识。
在这个被娇惯着、被珍视着、什么都不缺、无忧无虑的地方——有些功课是永远学不会的。
"蔻蔻。角宿一。"
""什么?""
面对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司雪莱温柔地笑了。
"我们要是继续在这儿被宠着,会变得不行的。"
"雪莱才没有不行!"
"雪莱是乖孩子呀——?"
被这么可爱的话逗得嘴角忍不住翘了上去。
"呵呵……谢谢你们。但其实真的很不行哦。我想跟大家说,为了让我们都能再长大一点,我想出去走走。"
"要去哪里——?"
"外面?"
"嗯。离开这里,去没有人保护我们的地方。我们去旅行吧。为了成为不用别人护着也能站得住脚的、独当一面的真龙。"
"旅行?"
(白龙的引导之力,现在还完全用不出来。)
即便如此,至少想替蔻蔻和角宿一的未来指一个好的方向。
她自己也想再成长一些。
软弱的自己之所以到现在还这么无力,是因为一直待在一个只要伸手就有人帮忙的、满是温柔的地方——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
一有人伸出手来,意志薄弱的自己就会不假思索地抓住、依赖上去。所以,她想走出去。
"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嗯——……大海!蔻蔻想看大海——"
"大海啊,你一直在说呢。"
"角宿一不太想去……"
"为什么?"
"有不认识的人的地方不要——"
"我们一点一点克服怕生的毛病好不好?"
"诶——。嗯——。但是,雪莱妈妈要去的吧?"
"是呀。不过如果角宿一喜欢待在这里的话,我也可以把你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绝对不想放手的、无比珍贵的存在。
但强迫一头真龙走哪条路,这种事就连司雪莱也做不到。
"要在一起——。角宿一也去——"
"哎哎,外面是什么样的地方?"
话题自然而然地展开,司雪莱把一张世界地图铺在了桌上。
和蔻蔻、角宿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想去哪里、那里有什么。
孩子们的小脸因为对未知世界的想象而闪闪发亮,满是期待。
(看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她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房间的门毫无预兆地被猛然推开了。
"……?!"
门被撞得几乎要散架,那巨大的声响把三个人吓得齐刷刷回过头去。
"朔玛?"
推门进来的是朔玛。
看他一脸急色,司雪莱虽然满心疑惑,还是赶紧迎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朔玛,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司雪莱。……你要离开这里,是真的吗。"
朔玛叫出她名字的声音,硬得像石头一样。
"是、是的。"
"…………"
"那、那个……?"
朔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司雪莱。
"……"
很明显——他在生气。
(怎、怎么了。是因为说得太晚了吗?可是昨天庆典太忙了根本碰不上面啊。)
下定决心就是昨天的事。
今天早上去领工作的时候顺嘴跟姜饼先生简单说了几句,朔玛应该是从他那里听到的。
但那也只不过是闲聊时带了一句而已。
正式的报告——等征得了孩子们的同意、查好了需要的知识和物资、把模糊的想法整理成能说清楚的方案之后再提才合适吧。
"那、那个,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去找您商量的……"
"不是那个问题。不是……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莫名其妙的想法的……算了,你过来。"
朔玛一把抓住她的手,粗暴地把她拽进了走廊。
"诶,那个。可是——"
"雪莱——"
"等等——"
"朔玛!不许欺负人——!"
回头一看,从椅子上跳下来的蔻蔻和角宿一眼眶都红了,急急忙忙地追过来。
"……"
可是朔玛没等孩子们追上,就把门关上了。
"砰——"门关得墙壁都在抖,那声响也让司雪莱的肩膀不由自主地一哆嗦。
"蔻蔻,角宿一……!"
门的另一边传来拍打声和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现在蔻蔻和角宿一维持着人类小孩的样子,够不到门把手。
变回真龙的话,爪子又不方便转门把手。
倒是可以保持人形、只把翅膀变出来去够——但比起那个,还有更简单粗暴的办法……蔻蔻直接把门烧了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司雪莱心头一紧。
"朔玛!等一下!请等一下!"
"…………"
朔玛拽着司雪莱的手,力道丝毫没有减弱。
她越是反驳,他的动作反而越粗暴,只管拉着她往前走。
不像平时那样会放慢步伐迁就她,司雪莱几乎是半被拖着在走廊里飞速前行。
"司雪莱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啊,太好了。"
注意到动静的侍女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司雪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飞快地拜托她去照看孩子们。
她其实很想自己回房间去,但朔玛的手劲太大了,根本挣不开。
看到侍女点了头,她总算稍微放了心,这才真正抬起目光看向朔玛的背影。
空气里弥漫着刺痛般的紧绷感。
"……"
那副僵硬到让人连声招呼都不敢打的宽阔背脊,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