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江州市安静下来。高架桥上的车少了,写字楼的灯也一盏接一盏灭了。周正洋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翻了家族群的消息,最后一条是表姐发的:“正洋啊,阿姨介绍的那个银行女职员你见了没?”他没回。
女朋友在身边睡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轻轻坐起来,怕吵醒她,动作很慢。脚踩在地上,有点凉。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拿了茶几上的纸和笔,又从沙发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江州地图。
刚才在群里看到妈妈发的照片:小卖部门口挂了红布条,写着“预祝儿子早日成家”。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窗外天还没亮,楼下的环卫车开始工作,铁皮桶碰撞的声音响了几下。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五年。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句:“结婚时间:不超过两年。”写完自己笑了笑,觉得这话像在汇报工作。可笑归笑,他还是认真画了重点线。
“预算范围”那一栏他算了三遍。首付按最低算,月供加上物业、水电,再留点应急钱。他把自己的工资条拿出来,连年终奖都加进去,结果还是不够。他咬着笔帽想,要不要把那些火车票卖掉?七年来他每趟车票都留着,整整齐齐贴在抽屉里。可转念一想,卖了也没多少钱,反而像把过去的路剪碎了。
他抬头看钟,六点十七分。阳光照进阳台,落在绿萝叶子上,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卧室有动静,回头一看,女朋友披着外衣走出来,光脚踩地,去厨房烧水。
“你几点起的?”她声音有点哑。
“没多久。”他说,“就是想……咱们该聊聊以后的事。”
她端着热水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杯子冒着热气。“聊什么?”
“比如,”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住哪儿,以后怎么过。”
她没说话,接过笔,在“结婚时间”下面画了个圈,然后写:“明年春天可以吗?樱花开了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心跳快了一点。“这么快?”
“不快。”她笑了,“我都等你约我见家长了。”
他耳朵发热,低头喝了口水,水有点烫,咽下去时喉咙缩了一下。他想起上周带她回家吃饭,妈妈一个劲儿夹菜,嘴上不说,眼神一直在看她。饭后他留下来洗碗,妈妈坐在客厅织毛线,轻声说:“这姑娘懂事,会疼人。”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看得清楚了些。“那房子呢?你也知道,我现在这套单位宿舍太小,我妈那儿又离市区远……”
“我不是非要买新房。”她说,“租房也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里都能安家。但我想有个书房,你能放电脑和账本,我也能摆书和化妆品。”
他点点头,在“理想居住区域”那一栏写了几个地铁站名,又量了距离公司和医院有多远。他一边算一边说:“要是能在东湖附近,通勤四十分钟以内,两居室,月租不超过四千五……应该能找到。”
“也不是非得一步到位。”她靠在他肩上,“我们可以先合租过渡,等条件好了再换。重要的是,我们一起打算。”
他听着,手里的笔慢慢停下。以前家里催婚,他总想逃,觉得结了婚就要背房贷、养孩子、应付亲戚,压力太大。但现在听她这么说,好像这些事也不是那么可怕,像一道道题,一关一关能过去。
“我一直怕谈这些。”他低声说,“怕给不了你想要的。”
她转头看他,握住他的手。“但我们一起算,总会多出一点办法。”
他反握住她的手,手心出汗了,但他没松开。他在“预算范围”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共同储蓄计划启动,每月各存两千。”
水壶响了,她起身去关火,煮了两碗小米粥,一碗放糖,一碗没放——他知道那是他的。她端过来坐下,顺手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除了房子,你还担心什么?”她问。
“工作。”他说,“我在国企,稳定是稳定,可涨薪慢,晋升难。最近好几个同行跳去了私企,收入翻倍。我在想,是不是该学点新东西,考个中级会计师证,或者试试带项目。”
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我不指望你当老板,但你要让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他嗯了一声,从背包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条:“1. 考中级证(明年6月考试);2. 学财务软件进阶操作(报线上课);3. 主动申请参与年度审计项目。”每一条后面,他都写了时间和要花多少精力。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最后在页眉写了一句:“不是为了应付谁,是为了能稳稳牵住她的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谈数字和计划,窝在沙发上看了部老电影。男主角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大成就,但把妻子和孩子照顾得很好。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轻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又回到客厅,把白天写的计划抄进手机备忘录,设了每日提醒。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他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悄悄进厨房,淘米下锅,切了咸菜,煎了两个荷包蛋。锅铲碰锅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怕吵到她。
她还是醒了,穿着拖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想给你煮碗粥。”他说,“顺便……想通了些事。”
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托着下巴看他。“想通什么了?”
“我想试试走得更远一点。”他把粥端上来,荷包蛋摆在边上,蛋黄没凝固,一戳就流出来。“不只是守着一份工作过日子,我想学新东西,考证书,争取带项目。哪怕慢一点,也想一步步来。”
她搅了搅粥,抬头看他,眼睛亮了。“我陪你。”
他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温的,米粒软硬刚好。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一角,盐罐的影子细细长长。
吃完后,她收拾碗筷,他拿出那本计划本,轻轻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没细读,只说:“只要你不是一个人扛,我都支持。”
她去洗漱,他坐在桌边,把本子收进背包。拉链拉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肩膀轻松了些。以前总觉得别人推着他走,家里要他结婚,单位要他守规矩,朋友问他什么时候买房,他只能笑着应付。现在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是他自己想做的,不是因为别人催,而是因为他想给她一个踏实的未来。
她化完妆,背起包准备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他说,“我带菜。”
她笑了,拎起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早晨听起来很清楚。
他坐在餐桌旁,没急着动。白粥的余温还留在碗底,阳光已经照到地板中央。他把昨天那张江州地图折好,塞进本子里,合上背包。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但他不觉得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按时回家、默默收车票的男人了。他开始想事,开始计划,开始愿意为一个人变得更好。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他伸手试了试温度,不冷不热,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