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流。

不是风推的，是自己在动。像有东西在深处呼吸，一吸一吐，把灰白色的气往街角里拽。

宋慈靠在骨墙边，手撑着膝盖，喘得不重，但每一口都压得很深。头还在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像是有人拿针在里面搅。他没去碰《造化道典》，那东西贴在腰间布囊里，烫得能烙熟一层皮，但他现在顾不上。

元彪横刀站在前头，左臂衣袖裂开一道，血从旧疤上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没擦，眼睛死盯着支路转弯处——刚才那只傀儡冲进去的地方。

龙游半蹲在右后方，袖口微张，千机匣的机关声轻轻咬合了一下。他的右眼罩黑沉沉的，没动静，但左手三根手指夹着一枚细钉，指节发白。

姜璃站在宋慈侧后，手按在玉佩上，没说话，也没动。她呼吸很轻，但肩线绷得紧，像是随时会扑出去。

谁都没出声。

几息之前，他们还追着那具活傀进了这条支路。可它跑得不急，动作也不乱，反而像是……在引路。元彪第一个察觉不对，提前横移一步，卡住了转角出口。果然，那东西没逃，而是停在三丈外，背对着墙，双臂垂地，红点眼一对准他们，就没再移开。

现在它还站在那儿。

胸口裂口已经闭合了，黑血不见，连痕迹都没留。四肢完整，关节金属环泛着青黑光，一动不动。但它没进攻，也没后退，就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死物。

“它在等。”龙游低声道，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等我们先动。”

宋慈没答。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右手已经贴上了眉心。灵力顺着经脉往上顶，头痛立刻炸开一片，但他没停下，发动天手·溯源。

视野晃了一下。

空气中浮出淡红色的轨迹，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残影。他顺着看过去——活傀扑击时的路线、转折点、发力方式，一一浮现。他盯住它左膝，那里有一瞬的灵流断点，极短，不到一息，像是术法传导时卡了一下。

他又溯了一遍。

没错，就是那里。每次它变向，左膝关节处都会出现微弱滞涩。不是机械故障，是灵力注入的节点太密，反倒在转折时跟不上节奏。

“弱点在关节。”他说，声音有点哑，“尤其是膝盖和肩胛连接处。”

元彪立刻转头：“哪个位置？”

“发力时最明显。”宋慈盯着那傀儡，“攻它的活动枢纽，别打护膜。”

龙游冷笑一声：“早该这么干。穿得再厚，关节总得动。”

话音落，那傀儡动了。

不是冲人，而是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身侧骨墙。墙面碎裂，骨片飞溅，它借力跃起，直扑姜璃。

姜璃没退。她抬手就掷出短匕，刀刃划过空气，“叮”地撞在傀儡肩甲上，火星一闪。这一挡让它的动作偏了半寸，脚尖擦着她衣角落地。

元彪已经杀到。

他不讲招式，一刀横扫，专挑右膝外侧劈下去。刀锋砍在金属环上，“铛”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傀儡腿一软，跪了一下。

龙游抓住空档，袖中千机匣“啪”地弹开，三枚铁菱呈品字形射出，全数钉进它左肩金属环缝隙。铁菱尾部带钩，嵌进去就不松，硬生生把关节锁住半分。

傀儡动作一僵。

宋慈立刻喊：“再压！别让它回劲！”

元彪吼了一声，第二刀斜劈而下，这次不砍正面，而是顺着膝弯内侧切进去。刀刃切入皮肉，发出“嗤”的一声，灰白色筋络翻了出来。傀儡整条腿一抽，站不稳，单膝砸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它还想撑起。

姜璃从腰间抽出一条细索，甩手缠住它脖颈，往后猛拉。元彪趁势一脚踩住它后背，刀尖抵住后颈脊椎缝。

龙游闪身上前，又补了一枚蚀骨钉，直接钉进它右膝环芯。钉尾一旋，机关锁死，整条腿彻底废了。

四人合力，终于把它按在地上。

傀儡没再动。红点眼还在闪，但频率慢了，像是电量将尽。

“成了？”龙游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

“没死。”宋慈走过去，蹲在它右膝旁，解剖刀已经握在手里，“还能感应到微弱灵流，还在循环。”

他低头看那关节。金属环嵌在皮肉里，边缘严丝合缝，像是长进去的一样。但刚才那一刀劈开的伤口还在渗出黑浆，不是血，更像油，带着一股腐铁味。

“这玩意儿不是纯机械。”他说，“是活体改造。”

元彪皱眉：“活的？哪儿活？”

“筋络是它的，骨头也是。”宋慈用刀尖拨开翻卷的皮肉，“但关节被替换了，外面包壳，里面塞了金属轴芯。灵力就是从这儿灌进去的。”

龙游凑近看了一眼：“难怪防得严。打外壳等于给它卸力，得拆结构。”

“所以得撬。”宋慈抬头，“你有细钉吗？能卡缝的那种。”

龙游点头，从千机匣底层取出一枚扁头钉，尾部带螺旋槽。他接过刀，插进右膝金属环接缝处，轻轻一拧。钉子卡住边缘，他再一扳，外壳“咔”地松开半圈。

宋慈伸手进去，摸到轴芯连接点。那里有一圈细孔，像是灵力注入口。他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孔壁泛起微弱红光。

“找到了。”他说，“这里是传导中枢。所有灵力都从这儿分配到四肢。”

姜璃蹲下来，离得近了些：“能切断吗？”

“现在不行。”宋慈摇头，“它还有自主循环，贸然断开可能触发自毁。先固定住，我得看看内部结构。”

“我来压。”元彪一脚踩住傀儡大腿根，另一只手按住它腰侧，“别让它抽筋。”

龙游从袖中取出细钳，递给宋慈：“清缝用的，不沾灵。”

宋慈接过，先用钳子夹出关节缝隙里的碎屑——灰渣、骨粉、还有一点像是烧焦的符纸残片。他没多看，全堆在一旁。

然后他重新握住解剖刀，刀刃贴着皮肉边缘，慢慢划开。这一刀很慢，怕伤到深层筋络。刀锋所至，皮肉分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肌腱和嵌入的金属轴芯。轴芯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序，正随着微弱灵流一闪一闪。

“这些纹路……”姜璃眯眼，“是不是和墙上那些秘文有关？”

“像，但不全一样。”宋慈用刀尖轻点其中一道，“这是压缩过的，专用于驱动。墙上的可能是原始版本。”

他继续往下剥。肌腱被层层分开，露出轴芯底部的一个小腔室。腔室封闭，表面有层薄膜，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缓缓转动。

“这里面是什么？”龙游问。

“不知道。”宋慈用钳子轻轻刮开薄膜一角，“得打开看。”

他刚要动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

不是这一具。

是别的地方。

元彪立刻抬头：“还有？”

宋慈没应。他盯着那具傀儡的红点眼，发现它们的闪烁频率变了，从原本的稳定间隔，变成了不规则跳动，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

“它在传讯。”他说，“不止一只，它们能互相联系。”

“那就别让它再传。”龙游抬手，一钉射出，直取它左眼红点。

“等等！”宋慈突然出声。

钉子停在半空，离眼球还有两寸。

宋慈盯着那红点，忽然伸手，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金属环。

“当”一声轻响。

红点眨了一下，频率微微一顿。

他明白了。

“不是它在传讯。”他说，“是它在接收指令。”

“什么意思？”姜璃问。

“它没有自主意识。”宋慈看着那颗红点，“它只是个接收器。有人在另一头控制它，通过这些关节节点传递命令。”

龙游收回落空的钉子：“所以打烂它没用，换一个还会来。”

“除非。”宋慈低头，重新看向那腔室，“我们找到它的控制源。”

他用钳子撬开薄膜，小心剥开最后一层膜壁。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符核，也不是灵晶。

是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悬浮在腔室中央，表面流动着极淡的红光，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旋转。

宋慈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是什么。

组织的标记物。

所有被炼化的傀儡，体内都会植入这种东西，用来同步指令、监控状态、甚至远程引爆。

他以前在寒水谷的残骸里见过类似的，但没这么完整。

“找到了。”他低声说，“它的命门。”

元彪问：“能取出来吗？”

“能。”宋慈用镊子夹住那颗粒，“但一动它，可能触发警报。”

“那就快。”龙游盯着远处雾中，“我们没多少时间。”

宋慈点头。镊子缓缓收紧。

就在颗粒离腔室的瞬间——

那具傀儡的四肢猛地一抽。

不是攻击，而是收缩。所有关节同时向内弯折，像是要蜷成一团。

“不好！”姜璃往后跳开。

宋慈一把拽住镊子，硬生生把颗粒扯了出来。

“啪”一声轻响。

颗粒在他镊子间碎成粉末，红光一闪即灭。

傀儡的红点眼，熄了。

整具躯体瘫软下去，再不动弹。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风在雾里缓慢流动的声音。

宋慈坐在地上，喘了口气，手还在抖。他低头看那镊子，粉末已经散了，只剩一点红痕粘在尖端。

“成功了？”龙游问。

“暂时。”他说，“这一只废了。但组织那边肯定知道出了事。”

元彪收刀入鞘，左臂伤口又裂开些，血顺着指尖滴到骨砖上。

姜璃走到宋慈身边，蹲下：“接下来怎么办？”

宋慈没答。他盯着那具傀儡的右膝，刀还停在剖开的皮肉边缘，露出底下灰白筋络与金属轴芯的连接处。

他看得极认真。

像是要把这结构，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