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窄,脚下的土路被树根拱得七裂八块,李安澜踩上去时,右脚陷进一道裂缝,差点扭了脚踝。他稳住身子,没停步,只是把肩上包袱往上提了提。里面石碑拓片硌着背,聚灵丹在内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揣着两颗不安分的心。
天色渐暗,林子深处传来几声夜枭叫,短促,冷硬。他抬头看了眼树冠缝隙里的天光,估摸着再走半个时辰就得找地方落脚。正想着,前方雾气突然浓了起来,不是山间常见的湿雾,而是混着烟火气的灰烟,飘在低空,压得人喘不上一口干净气。
他放慢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符袋上。
穿过一片枯竹林后,眼前豁然开阔。原本该是深谷的地方被人用巨木和石板搭出一片集市,灯火星星点点,摊位沿坡而设,卖的不是寻常山货,而是刀剑、符纸、药渣、残甲,甚至还有锁链穿耳的散修蹲在角落换灵石。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劣质丹药烧焦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黑市。
他站在入口处一块风化石碑旁,看见两名披甲修士并排守着木栅门,腰间佩刀刻着狼头纹,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其中一人抬手拦住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翻出一包青鳞粉,冷声问:“谁准你带三品材料进来?交税还是交人?”老头哆嗦着掏出三枚碎灵石,才被放行。
李安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又摸了摸胸口那枚从岩洞带出的聚灵丹残匣——木匣已经腐朽,只剩半截盖子,但表面残留的符印还能辨认。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守卫横刀拦路前开口:“送货的。”
守卫眯眼打量他。“送什么?”
“三日前约好的货。”他把残匣递过去,“聚灵丹,旧匣为凭。”
守卫接过匣子翻看,另一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忽然抬头:“你是猎户家出来的?”
“嗯。”
“怪不得这么瘦。”那人把匣子还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东棚候着,韩爷今夜要见七派代表,你这点小货排不上号,别乱跑。”
木栅门内的坡道铺了碎石,踩上去沙沙响。他顺着人流往里走,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布局:巡逻队每半盏茶时间换岗一次,武器统一制式,连站姿都一样;高处有几个瞭望台,弓手伏在暗影里;交易区划分明确,灵材、兵器、情报各自成片,连赌坊和疗伤棚都有专人值守。
这不像草台班子。
更像是军队。
他绕到东侧一片遮雨棚下,这里比外面安静,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着水壶和干粮,几个穿灰袍的人来回走动,给席位上的头目递茶。主位在最里面,空着,背后立着一面兽皮旗,上面烫着一个扭曲的虎首图案,左角还钉着一块铜牌,写着“赤脊盟”三个字。
他没敢靠太近,只在边缘一张空桌坐下,放下包袱。桌上散落着几片药渣,他顺手捻起一点,指尖搓了搓,闻了闻——是断节藤,炼外伤药的辅料,但掺了灰石粉充重。这种伎俩在小宗门外常见,但在这儿出现,说明有人想浑水摸鱼。
正想着,棚子外传来争执声。
一个满脸血污的散修被人架进来,右臂几乎齐肩断掉,伤口焦黑,显然是被雷法所伤。两个灰袍人把他按在长凳上,其中一个翻包袱找药,另一个皱眉:“没金疮散了?”
“路上被打劫,全丢了。”
李安澜起身走过去。“我有。”
那人愣住,上下看他。“你?”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些淡绿色粉末。“止血生肌,加三倍水化开能敷大面积创口。别用酒冲,会激痛。”
灰袍人接过一看,脸色变了:“这是……改良版青叶散?你怎么会有这个?”
“自己配的。”他蹲下身,示意对方抬高手臂,“先清创,我来处理。”
对方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动作利落,先用干净布蘸清水擦净断口周边,撒上药粉,再用绷带缠紧。整个过程没说话,但手法老到,连旁边那个一直闭眼闷哼的散修都睁开了眼。
忙完后,灰袍人递来一碗热水。“你是哪条线的?温家?柳记药铺?”
“不是。”
“那你为什么帮人?”
“顺手。”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那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算我们东棚的人。主会上没你的位置,但能在边上听几句。”
李安澜点头,没推辞。
一刻钟后,鼓声三响。
所有人起身肃立。主位方向传来脚步声,沉重,稳定。一个男人走进棚内,身穿黑纹皮甲,肩披兽皮披风,左肩挂着一枚青铜令牌,雕的是独角野猪头。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走路时右腿微瘸,但气势压得住全场。
是韩野。
他坐到主位,没看左右,直接开口:“北岭矿脉,每月供铁三千斤,上月少了四百。谁负责?”
一名矮壮汉子出列:“回韩爷,妖兽扰矿,死了七个兄弟,停工五天。”
“死了人,就减产量?”韩野声音不高,却让棚内温度降了几分,“我给你三十个巡山符,十张雷网阵图,不是让你供香火的。明天起,每日增产一百斤,补满欠额。做不到,你自己滚去填矿洞。”
汉子低头退下。
“南线药源。”韩野翻过一页竹简,“本月收青鳞粉二百两,达标。但品质参差,三成掺假。查出来是谁,剁手示众。”
下面一阵骚动。
“西口弟子输送,进展如何?”
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上前:“已送出十七人,六人通过初试,三人有望进内门。云梦山那边有熟人照应,只要资源跟得上,三年内可安插一位执事级眼线。”
韩野点头。“继续。每人每月额外加五十下品灵石。”
“是。”
他合上竹简,环视一圈。“我要的不是一时兴旺。是根基。是哪怕朝廷派兵、大宗压境,也能站着说话的资格。现在我们有矿、有药、有人脉,缺什么?”
没人答。
“缺名分。”他缓缓起身,“没有宗门引荐,永远是黑户。我想开宗,不求多大,只要一块碑,写上‘赤脊门’三个字,立在云梦山外门名录上。”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
“可办到?”他问。
斗笠男沉吟片刻:“若有一位筑基长老愿意挂名引荐,再献上三万斤铁矿或等值资源,有望申请外门附属资格。”
“那就去办。”韩野坐下,端起茶碗,“我会亲自去谈。在此之前,所有人盯紧自己的摊子。我不许有人拖后腿。”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退场。
李安澜收拾包袱准备离开,经过一处篝火堆时,听见两个散修低声说话。
“听说韩爷已在筹备开宗立派,只差一位筑基长老引荐入云梦山体系。”
“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真能进正统?”
“你不懂。他手里捏着三条矿脉、七个药材集散点,连边军都私下跟他买符。这种实力,大宗都不愿轻易得罪。只要有人肯牵头,名分迟早的事。”
“那咱们这些老兄弟呢?不会被甩了吧?”
“放心,他记情。当年逃命时,有个兄弟替他挡了一箭,到现在每月还送灵石到人家坟前。”
李安澜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站在林子边缘,背后集市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前方是更深的山林,通往西南乱岭腹地,也是各大宗门外围巡防区的起点。
他原以为这一世只需靠奇遇积累资源,稳步修行即可。但现在看来,修仙界不止有山野机缘,更有势力争夺。韩野从一个被通缉的散修,短短几年就成了掌控一方的枭雄,手段狠,眼光准,格局远超一般草莽。
这样的人,若继续扩张,不出三十年,必成气候。
到那时,资源、地盘、话语权,都会被重新划分。
他未必会与韩野为敌,但也绝不能再视其为无足轻重的过客。
风从林间吹过,掀动他的衣角。他把包袱背好,右手按了按胸口玉符——那是温珩给的,虽不在这一世,但他一直带着。
他转身,朝着山外走去。
官道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像是某座宗门山门投下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