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青云宗后山的石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晃荡。江辰坐在花园边的石亭里，手里捏着一片落花，花瓣已经有点发蔫了，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能从上面看出什么门道。
他其实什么都没在想，又好像把什么都想过一遍了。
前几日帮林越说话的事还在耳边回响，沈知夏站在他旁边替他作证的样子，干净利落，不躲不闪。她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稳稳当当，像风吹不动的树根。后来她走开时裙角扫过青苔，一点尘不染。
还有上次采药，她在山坡上弯腰捡起一株快枯死的静心莲，轻轻吹掉叶子上的土，说：“它还能活。”然后真就把它养活了，现在那盆花就摆在内门小院的窗台上，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它开着淡白色的花。
江辰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瓣，忽然笑了下。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对劲了。不是朋友之间的关心，也不是同门间的照应。他是真的……在意她。在乎她说的话，在乎她笑的样子，在乎她会不会冷、会不会累。他以前总觉得修行是件顺其自然的事，福也好，祸也罢，来了就接着。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想主动做点什么，想让她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想陪她走下去。
不能再藏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抬头一看，沈知夏正提着竹篮从花径那头走来，篮子里装着几株刚采的药草，裙摆沾了点露水，脸上带着晨起的清爽气色。她看见亭子里的江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朝这边走来。
“这么早就起来了？”她走近，把篮子放在石凳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辰摇摇头，站起身，“我等你。”
“等我？”她眨了眨眼，有点意外。
“嗯。”他没绕弯子，声音也不大，但很清晰，“知夏，今日可愿与我走一走？”
她愣了下，随即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沿着花间小路慢慢往前。路边开满了静心莲，白瓣黄蕊，一丛丛挤在一起，风一吹，香气淡淡地浮起来。脚下的石板被晨光晒得微暖，走上去软乎乎的，像是踩在刚蒸好的馒头皮上。
一路没怎么说话。江辰走在她左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发现她也在悄悄看他，目光一对上，又迅速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
这模样看得他心里一阵发软。
走到一处拐弯，江辰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拂开挡路的一枝花蔓。那朵静心莲正好开在他手边，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一颗露珠。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你一样，总让人觉得安心。”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耳尖。
沈知夏怔住，抬眼看他，脸颊慢慢泛起一层红晕。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另一朵花的花瓣，低声说：“你总是这样，说什么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江辰听见这话，心里那股劲一下子涌上来。
他转身面对她，目光认真，“因为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沈知夏，我喜欢你，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空气好像静了一瞬。
鸟叫声远了，风也停了似的，只有那颗露珠从花瓣边缘滑落，砸在石板上，碎成几片细小的光。
沈知夏没动，也没抬头。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抬起眼，看着江辰，眼神亮得像是盛了整个早晨的阳光。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辰嘴角一下子扬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他没再多问，也没再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沈知夏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脑袋靠在他肩上，双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花影落在他们身上，风从身后绕过来，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轻轻落下。
阳光越来越暖，照得人眼皮发沉，心也软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夏轻轻动了动，想往后退半步。她脸还红着，眼神躲闪，像是不敢再看他。
江辰没松手，反而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们慢慢走，天还早。”
她没挣，也没答，只是任由他牵着，脚步一点点跟上。
两人沿着石桥往回走，湖面映着天空的蓝，水波轻轻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桥边有几棵老桃树，花期快过了，零星的花瓣还在往下掉，落在肩上、发间，像是谁偷偷撒了一把粉。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样子吗？”江辰忽然问。
沈知夏侧头看他，“记得。你在静修台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干饼，一边啃一边打坐，差点噎住。”
“那你呢？”他笑，“你当时提着药篓，看见我就绕道走了。”
“谁让你坐在药材晾晒区。”她抿嘴一笑，“我还以为你是偷懒的弟子。”
“我现在也不算多勤快。”他坦然承认，“但我愿意为你勤快起来。”
她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桥的尽头是一条回廊，檐下挂着几串风铃，还没开春，铃铛安安静静。两人走到廊下，江辰没急着进去，而是停下来看着她，“以后这样的日子，会很多。”
她点点头，“嗯。”
“我不善言辞，也不会说什么动人的话。”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冲着你来的。”
沈知夏眼眶有点发热，但她笑着，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江辰抬手，轻轻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清，像溪水淌过石头。
江辰也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一步跟着一步，像是要把这段路走得特别长。
夕阳开始往山后沉，天边染出一片橙红。远处有弟子收功归来，三三两两走过小径，看见他们牵手而行，有人看了两眼，也没多问，只笑着走开了。
这一刻，整个宗门都安静得刚刚好。
他们走到一处岔路口，左边通向内门居所，右边是药园和静修区。江辰没有松手，也没有急着分开，而是带着她往右边多走了几步，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上有一块平石，被磨得光滑，应该是常有人坐。江辰拉着她在石头上坐下，两人肩并肩，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小时候我在村子里，最喜欢傍晚坐在田埂上。”江辰说，“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牛回来，狗叫，娘喊吃饭。”
“那你现在呢？”她问。
“现在也一样。”他转头看她，“只要能坐着，旁边有你在，就够了。”
沈知夏靠着他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天上第一颗星冒了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点头。
他们没再说话，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影子融在渐浓的暮色里。
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悠长而平静。
江辰没有动，沈知夏也没有动。
他们的路才刚开始，但已经走得很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