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回来,天快亮了。
巷口的老周头还没出摊,蒸笼冷冷清清摞在铺子门口。
乞凡推开别墅院门,把金碗搁在石桌上。
碗底的金光浸在晨曦里,暗了大半。
不是伤了,是熬了一整夜,累了。
苏珊靠在廊柱上,手里换了杯新咖啡。
杯柄被她转了两圈才停下,热气顺着晨风扯成细丝。
“二爷呢?”
乞凡在石凳上坐下,拇指轻轻蹭过碗沿豁口。
摩擦声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碗底沉睡着的微光。
“走了。暂时不会再来。”
玄玑把凉透的豆浆搁在石桌上,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
屏幕上阴气监测图已经回落到正常值,备忘录里多了整页新整理的内容。
赵吏的口供、韩济的排班表、二爷提的三道门闩,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豆浆杯壁结着一圈黄褐色的包子渣硬壳,他浑然不觉,指尖划屏幕的速度快得像在驱赶看不见的鬼火。
“少主人,赵吏怎么处理?他还蹲在阎罗殿门口石阶上,阎王的人没敢动,说等你发话。”
乞凡端起林若溪刚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
“让他过来。”
玄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不到一盏茶工夫,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赵吏缩着脖子走进来,青灰色阴差服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
袖口磨白的线头根根分明,随着步子轻轻晃。
他站在石桌前三步远,不敢坐,也不敢抬头,两只手在腿侧搓来搓去。
乞凡把金碗往石桌角挪了挪,腾出半块地方。
“坐。”
赵吏愣了愣,犹豫好几秒,才挨着石凳边坐了半个屁股。
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搓着裤料,活像被叫去训话的小差役。
“你供出来的五个人,都在阎罗殿什么位置?”
“三个在档案司。”
赵吏说话还带着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咽唾沫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枚锈钉子。
“档案司那三个每月初十会溜进禁档区,调阅轮回封印的条目。申请写的是例行巡检,可巡检根本碰不着那玩意儿。我亲眼见过他们按加密键的时候,指尖抖得跟摸了烧红的符咒似的。”
他喘了口气,手指搓得更快了。
“后勤司那个管香烛纸钱采购,账目里每月十五准核销一笔固定损耗费。巡察司那个最难办,手里有巡察令,能随便进出任何一个司。”
玄玑在备忘录上飞速记了几笔,抬眼看向乞凡。
“档案司三个最容易取证。调阅记录有电子存档,把时间和换岗名单一对,证据就钉死了。后勤司那个也好办,假账都是现成的。”
“那就先动档案司。”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拢了拢。
“今天初几?”
“初九。”
玄玑划了下屏幕。
“明天就是初十,他们三个会照常去调阅封印记录。”
“明天抓现行。”
乞凡转头看向赵吏。
“你明天照常上班,照常换岗,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调阅记录的时候,你替我把原始申请截下来,发给他。”
他朝玄玑抬了抬下巴。
赵吏手指搓得更快,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我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我替你兜着。”
乞凡指尖弹了下碗沿,金鸣短促清亮,在晨风里轻轻荡开。
“你现在跟我算一条船上的人。你替我拔钉子,我替你保住饭碗。十二年的七品押司,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赵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像被烫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间憋出一声嘶哑的闷响,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点了下头。
苏珊转杯柄的手停了,嘴角微微勾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下属画饼了?”
“没画饼。”
乞凡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我说的是真话。十九个钉子拔干净,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填。赵吏干了十二年押司,论资历够升六品了。”
赵吏猛地站起身,朝乞凡弯了个九十度的腰。
额角差点磕到石桌沿,袖口磨白的线头蹭过青苔,留下一道极细的印子。
“多谢神医!”
“别谢。明天把事办好就是谢了。”
赵吏直起身,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金碗,碗底微光在晨光里安安静静亮着,和昨夜石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神医,排班副手韩济,每月初十会去一趟阳间。不是去城隍庙,是去一家凡人的诊所。具体哪家我不清楚,只知道在城东。”
乞凡摩挲碗沿的手倏地停住。
豁口的摩擦声戛然而止,空气像冻住的墨汁,凝了一瞬。
玄玑划屏幕的指尖也猛地顿住。
“韩济明天去阳间。他要是有接头人,那地方大概率是二爷在阳间的联络点。城东的诊所……那片只有三家中医馆,其中一家挂的是崔氏祠堂的旧匾。”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明天兵分两路。你们去阎罗殿抓档案司现行,我去城东查那家诊所。”
苏珊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敲了两下。
“我跟你去城东。”
林若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轻轻搁在石桌上。
她把茶壶往中间挪了挪,指尖捻了捻茶巾边角,布料捏出三道整齐的细褶。
语气温吞,每个字却踩得很稳。
“林家在城东有两间铺面,离那中医馆不远。我让他们提前盯一眼,绝不打草惊蛇。”
玄玑把手机揣回内袋,端起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
杯壁又沾了一圈包子渣,他半点没察觉。
“档案司的电子存档,我今晚就能调出来。明天初十,抓现行。”
乞凡扫了圈石桌边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分头行动。”
晨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斑落在石桌上。
金碗轻轻嗡了一声,碗底金光和朝阳融在一起。
光斑里隐隐浮出几道扭曲的金纹,像封印纸上的古字在晨风里游动。
那是昨夜反碗烙下的暗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蛰伏的活虫缓缓蠕动。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拢,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新烙的暗纹。
不是疼。
是昨夜那种冻糖沾舌尖的阴寒感,还在指腹隐隐发麻。
今天初九。
明天两路同时收网。
城东那家挂着崔氏旧匾的中医馆里,韩济的接头人还在睡梦中。
他对即将到来的收网,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