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阴阳夹缝里的阴气顺着脚踝往上钻。
凉得扎骨头缝,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点白霜。
乞凡蹲在阎罗殿正门外的石兽后头,金碗搁在膝盖上,破袄裹得严严实实。
蹲了半个时辰腿早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嘴里小声嘀咕。
“蹲这儿比蹲桥洞要饭还冻腿,这帮阴差上班也不享福啊。”
苏珊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咖啡杯早凉透了。
杯柄被她转得嘎吱响。
“你确定那个内鬼会从正门跑?正常人跑路都走后门。”
乞凡拇指蹭过碗沿豁口。
“正常人不会跑路。跑路的人心虚,心虚的人专挑正门。觉得走偏门被抓了更丢人。桥洞蹲三年,见过好几个这样的。”
苏珊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追问。
玄玑从阴影里悄没声走出来,手里攥着杯豆浆,居然还冒着热气。
是他刚才揣在内袋里温着的。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乞凡看。
“档案调齐了。今晚要逃的叫赵吏,轮转司七品押司,干了十二年没升职。排班副手是他直属上级,十七年前就是他经手把赵吏塞进去的。”
乞凡扫了眼屏幕上的照片。
标准的基层公务员脸,方脸薄嘴唇,法令纹深得能夹住铜钱,眼神里全是被生活磨平又被上司画饼的疲惫。
他心里暗嘀咕:这脸比镇里办社保的大哥还丧,一看就是常年受气的主。
“干了十二年没升职。越是想升升不上去的人,越怕丢了眼下这饭碗。”
他把手机递回给玄玑,指尖弹了下碗沿。
“给他个翻身的机会,他比谁都会咬人。”
苏珊转杯柄的手猛地停住。
“你怎么确定他会咬?万一他死忠心呢。”
“忠心?”乞凡嘴角扯了一下,“二爷的人要是真忠心,阎王那八局就露不了马脚。十七年没升职,说明二爷根本没拿他当回事。排班副手把他塞进来就忘了,让他在基层蹲了十二年。干了十二年才混个七品押司,换我我也反。”
玄玑把豆浆杯搁在石兽底座上,从内袋掏出张叠得齐整的纸。
“赵吏今天的排班表。子时三刻轮值结束,按规矩该从西门出。但他下午跟同事换了班,改走正门。理由是正门离他家近。”
苏珊探头扫了一眼,嗤了一声。
“他住城北,正门在城南。近个鬼。这跑路脑子还不如我逃单的时候转得快。”
“所以他就是在跑。”乞凡把金碗从膝盖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活动了两下蹲麻的腿,“子时三刻,还有一盏茶工夫。别站太近,找阴影躲好。”
苏珊往石柱后头挪了一步。
玄玑退回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阎罗殿正门的石阶下,阴气凝成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淌。
远处隐约传来更钟的闷响——子时三刻到了。
正门吱呀开了一道缝。
一个瘦高个弓着背从门缝里挤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活像偷了东西的贼。
青灰色阴差服穿在他身上晃荡荡的,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枚七品押司的铜牌。
他回头扫了眼殿门,确认没人跟出来,才踮着脚快步往石阶下走。
乞凡从石兽后头站起身,把金碗往臂弯里一夹。
他几步走到石阶中间,正好挡在赵吏面前。
“这么晚了,去哪?”
赵吏脚步猛地顿住,抬头看见乞凡,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石阶棱上,差点摔个屁股蹲。
“你——你是谁?”
乞凡把金碗从臂弯里掏出来,平平搁在石阶上。
碗底的金光在夜色里稳稳亮着,压得周围的阴气都退了半分。
“你下午跟同事换班的时候,没说去哪。你住城北,正门在城南。子时三刻从正门出,不是回家,是跑路。”
赵吏脸色白得跟阴差服一个色,转身就想往殿门里冲。
玄玑从阴影里走出来,正好堵在殿门口。
赵吏又往左边窜,苏珊端着咖啡杯从石柱后转出来,杯柄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三对一,别跑了。跑也跑不过。”乞凡蹲下身,把金碗往赵吏面前推了推,“坐下聊聊。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答,答完就走。不答也行——我直接把你交给阎王,让老社畜按地府规矩办。”
赵吏盯着面前的金碗,喉结滚了两下,腿一软,瘫坐在石阶上。
乞凡在他对面蹲下来。
“第一件事。排班副手什么时候把你塞进轮转司的。”
赵吏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抠着石阶缝。
指甲缝里全是陈年墨渍,抠得指节发白也没停。
“你替他守了十二年秘密,他替你说过一句好话吗?”乞凡语气不重,每个字都踩在赵吏最软的地方,“十七年了,他还是副司,你还是七品押司。他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连手都没往下伸过一下。”
赵吏抠石阶的手指猛地停住。
指甲盖劈了一小块,他像没察觉似的。
乞凡指尖点开手机屏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屏幕上跳着一份调岗记录。
“上个月初一,你替韩济调换了轮回盘岗哨名单,塞了三个不在册的人进去。那三个人第二天就被阎王的人盯上,韩济转头把锅全甩给了另一个押司。那个押司现在在哪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吏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他娘的老子替他扛了十二年的事,他转头就拿我当弃子!”
“因为你今晚跑了,你就是现成的替罪羊。所有脏水全泼你身上,韩济干干净净接着当他的副司。”乞凡把金碗随手揣回破袄兜里,站起身,“你认识他十七年了,你告诉我,他会不会。”
赵吏坐在石阶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抠着石阶缝愣了半天,终是破罐子破摔。
“排班副手叫韩济。十七年前就是他经手把我塞进来的。”赵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不止我一个。他在判官司塞了两个,阎罗殿五个,轮转司三个,总共十个。各干各的,谁也不跟谁通气。我的活儿就是每月初一十五调换轮回盘岗哨名单,把指定的人排进去。”
玄玑从殿门口走过来,蹲下身。
他把一张纸平铺在石阶上,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九个名字,全是阎罗殿的内应。
“这上面的人,你认识几个。”
赵吏扫了一眼名单,手指点了五个名字。
“就这五个。剩下的不认识,应该是比我早或者比我晚安插的。”
“韩济的排班表在谁手里。”
“排班表他自个儿锁着,每月复印一份交给上头。”赵吏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上头那人不是阴差,是阳间的。穿灰色西装,胸口别了枚铜钱——不是普通铜钱,是崔氏祠堂的供奉钱。”
玄玑的声音猛地沉下来,眼底翻着压了二十年的旧火。
他指尖攥紧手机,亮着的屏幕光在他脸上晃得发颤。
“崔氏祠堂的供奉钱,只有正统血脉才能持有。二爷复刻反碗之后,也复刻了一批供奉钱。他给自己的人全配上这东西,冒充崔氏正统在外头活动。”
乞凡把金碗搁回石阶上,碗沿往掌心一扣揣好。
他蹲下身,平视着赵吏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韩济让你跑路,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赵吏蜷在石阶上缩成一团,沉默了好半天。
“他说今晚不止我要跑,其他几个司的内应也收到了一样的指令。三司殿里还有一个没动——那个人知道二爷所有的布局,包括反碗封印的位置。”
乞凡收了笑意,把金碗按在掌心,站起身。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韩济只说是‘大人’。所有指令都是大人通过韩济转达的,我们谁也没见过大人的真身。”赵吏把脸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韩济说大人今晚会离开三司殿,去阳间亲自处理一件事。处理完,所有钉子全部沉默三年,不再有任何行动。大人要在阳间等一个人。”
“等谁。”
赵吏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不知道……韩济没说。他只说——大人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那个人来。”
乞凡指尖蹭过碗沿,嗤笑一声。
“等了二十年,总算敢露面了。”
他转头看向玄玑,话刚说一半。
“二爷今晚亲自去阳间,他在城北——”
玄玑早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上的阴气监测图跳得剧烈。
“城北城隍庙,阴气波动比上次反碗伤城隍时还强。三分钟前的数据。二爷已经到了。”
乞凡攥紧怀里的金碗,转身就往巷口走。
“钉子先放着。去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