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在崖缝里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听见头顶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不是风刮的，是整片屋顶往下塌了一角，几块碎陶“啪”地砸在门口石阶上，裂成三四瓣。他没睁眼，但手已经摸到了刀柄。这动静不对，荒山野岭哪来的庙顶？除非这地方早有人住过，或者——根本就是个废弃的落脚点。
他缓缓抬头，借着雾散后透下来的月光往上看。果然，前面二十步开外，林子断开一道口子，露出半堵塌了的墙和一根斜插在土里的腐木梁。那是庙门的残骸。屋顶没了大半，剩下几片黑瓦歪歪扭扭搭着，像秃头人头上最后几根毛。墙皮剥得到处都是，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砖，有些地方还长出了蘑菇。
他站起身，把包袱重新背好，刀插回腰带，绕开地上那堆碎瓦，一步步朝前走。脚下的路比刚才平整些，像是被人踩过不止一次。他低头看，泥地上有几道浅痕，不像是兽爪，倒像是赤脚踩出来的。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痕迹边缘，土是干的，说明留下的人至少走了半天以上。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到庙门前，先没进去，而是贴着左墙根绕到侧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神像倒了，只剩个底座，上面积满了灰和鸟粪。供桌烂成两截，横在地上。角落堆着些干草，可能是动物睡过的窝。整个空间不大，最多能容下七八个人挤着过夜。
他退回来，在门口站定，抬起脚尖轻轻往里戳了戳地面。第一下，硬实。第二下，稍微陷进去一点。第三下，他加了点力，听见底下“咚”一声空响。有暗层，但不深，估计是以前埋香油钱的小坑，早就被人挖空了。
他这才迈步进去。
脚刚落地，鼻子就闻到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臊气。他皱了下眉，没退，反而往里走了两步，选中东北角那面还算完整的墙。这里背靠实心墙体，左边是墙角，右边是倒塌的隔断，正面正好对着门口，视野通透。他把包袱放在脚边，解开带子，从里面抽出那块灰蓝布条。
布条叠成两寸见方，垫在屁股底下。石头凉，坐久了腿会麻，这块布虽薄，但多少能隔点寒气。他坐下后，先把刀横在膝上，刀鞘冲外，拔出三寸试了试顺滑度。锈是锈了，可卡住的地方不多，应急还能用。然后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内袋留作明早，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馒头渣有点发硬，咬下去咯牙，但他不怕。这味道他熟，三年前在灶房偷吃剩下的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他不敢拿整的，只敢趁没人时抠一口边角料，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咽。现在也一样，东西不在多，在撑得住。
他一边嚼，一边把随身带着的干粮碎屑捻出来，撒在门口左右两边的门槛石上。不多，每边一小撮，刚好盖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这是他在灵兽棚学来的法子——老鼠爱捡食，蛇也闻得着味。要是夜里真有东西进来，踩到这些碎屑，动静不会太大，但足够让他警醒。
做完这些，他靠墙坐稳，闭上眼。
其实没打算睡。睡在这种地方等于找死。他只是把眼皮合上，让脸看起来像是在打盹。耳朵却竖着，一寸寸扫过庙外的动静。风穿过破墙缝，发出呜呜的声，像谁在吹埙。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短促，戛然而止。近处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数呼吸。
一进一出算一次，数到九停一下，再从头来。这是镜婆婆教他的法子，说能稳心神。他不信什么玄乎道理，但他信镜婆婆的话。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死人比他见过的活人还多。她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数到第三轮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东南方向十丈外的树影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棵树周围的枝叶都没晃，就它那一片抖了半拍，频率和其他树对不上。他没睁眼，右手却悄悄滑到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心跳压了下去，呼吸依旧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过了大概半盏茶工夫，那片树影再没动静。
他也没松劲。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好像没事了”。他在外门扫了三年地，知道有些蛇趴在草里能一动不动等半天，就等你放松警惕才扑上来。这林子也一样，静得越久，越说明有问题。
他继续数呼吸。
九次一循环，强迫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每当脑子开始飘，就想镜婆婆交信时的样子。那天她站在藏经楼后巷，天阴着，她撑了把旧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她没看他，只说：“活着重要。”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耳朵里。
他记住这句话。
不是为了显本事，是为了还能有一天，堂堂正正走回天阙阁的山门，不用躲，不用藏，也不用再有人为他撑伞。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舌尖还留着糙米的粗粝感。他抹了把嘴，左手伸进包袱，摸了摸那叠符纸。都是烧剩的边角料，画坏了的，他也舍不得扔。说不定哪天就能折个什么形状应急。但现在不能用。乱符流是他最后的底牌，不是拿来吓唬野猫的。
他重新把手放回膝上，布条被体温焐热了些，隔着裤子传来一点暖意。他把母亲留下的这块布又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滑出来。这东西没用，但它是个念想。念想有时候比刀还管用。
外面的雾又起来了。
不是大片飘，是一缕一缕从地缝钻出来的，贴着地面游。他脚踝沾上了，凉飕飕的。他低头看，鞋面上蒙了层水汽，旧补丁吸了湿气，颜色更深了。他没去擦，就这么坐着，像尊泥塑。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只知道月亮已经偏西，照进庙里的光从青白色变成了淡黄。门口撒的干粮碎屑还在原地，没被动过。地上也没新的脚印或爬痕。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能松。
猎物还没来。
他要等的不是随便哪个精怪，是镜婆婆说的那个“该度的”。那人或妖，会在今晚出现，会靠近这座破庙，会试探，会犹豫，会最终露头。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它为啥会被引到这里。他只知道，他得守着。
守到它出现为止。
他再次调动感知，不是用功法，也不是催动凶骨，而是凭着这几年跟灵兽打交道练出来的直觉。他放开心神，像摊开手掌那样，去接空气中极细微的异样。他感觉到东南方那片林子的风向变了，有一股极淡的气息正缓缓往这边移——说不清是什么味，有点像雨后的苔藓，又有点像烧焦的羽毛。
他没睁眼。
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上，左手按着包袱。身体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但他整个人已经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能弹出去。
他继续数呼吸。
九次一循环。
每一次吐纳都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他的意识沉下去，沉到那种半梦半醒的边缘，既不清醒，也不昏沉。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感官反而最敏锐。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布条下皮肤的微颤，能捕捉到门外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的轨迹。
他知道它快来了。
不是靠猜，是靠感觉。
就像扫地时知道哪块砖下面藏了虫卵，就像喂鹤时知道它今天不想吃粟米。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骨头里，长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闭着眼，像睡着了。刀横在膝上，手搭在柄上，呼吸平稳，节奏分明。外面雾气翻滚，树影婆娑，风声呜咽，而他就在这片混沌中，守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约定。
时间还在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月亮已经快落到山背后去了。天边开始泛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像是谁在远处掀开了锅盖，蒸气冒了出来。
可他知道，真正的黑夜还没结束。
真正的猎物，也还没现身。
他依旧闭着眼，手指贴着刀鞘的裂缝，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