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终极抉择**
**第五十九章 寒潭初见**
那粒花籽在窗台上搁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昭昭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台，花籽没了。窗台面上还剩那两根枯花茎并排躺着，花籽原来的位置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薄薄的，像什么东西把自己撑裂了。粉末顺着木头缝往下滑，在窗台沿上聚了一小堆，细得像面粉，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凉的。
她没去找那粒花籽。她把粉末拢了拢，撒进墙根底下的土缝里了。墙根那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粉末落在上面，白扑扑的一小片，像谁往地上弹了一截烟灰。她蹲在那儿看了两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灶房继续剥豆子去了。窗台上她一直忘了擦，后来那两根花茎干了，风一吹就断了一根，另一根就一直歪在那里，每次她路过都看见，也懒得动它。
第二天早上寒潭的花开了。
她是被冻醒的。窗户没关严，半夜灌进来一股凉风，她迷迷糊糊把被子往脖子上拢了拢，翻了个身，忽然闻到一种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是花香，更像冬天把鼻子凑到冰面上的那种感觉，冷得特别干净。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没大亮，远处的山脊上头浮着一层白雾，雾底下露出一截灰蓝色的水面，颜色比平时深。
她披了件外衣出来，袖口有一只没系好，走路的时候在手腕上甩来甩去，她也没顾上管。从土路往寒潭那边走，路边草叶上全是露水，鞋面很快就湿了。走了大概不到一半，远远看见寒潭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背影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认错了。他穿一件灰白色的旧衫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那儿，小臂上横着几道疤，旧得很了，颜色发浅。他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看水面，又像什么都没看。
昭昭站在路中间不动了。风把路边的草吹得哗哗响，她的外衣下摆也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了一会儿，那个背影没有回过头来，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只是轻微的一下，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似的，他侧了侧脸，又转回去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离他大概还有一尺远。岸边的石头潮乎乎的，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一滑，差点没蹲稳，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他没看她，但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想抓什么东西没抓到。
昭昭把滑下来的袖口重新卷上去，卷了两圈，卷得有点歪。她看着他的侧脸，轮廓比她印象里模糊一些，像一幅画被水汽洇了一下，边角的地方有点发软。但他的手搁在那儿的样子她认得，手指微微弯着，指尖朝下，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是司夜吗？"她问。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司夜？"她听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没忍住。
"我只记得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水面，"等了很久。但我不知道我等的是谁。只是觉得应该等。她来了，我才能走。"
昭昭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她低头看着水面，水底的寒潭花开了，比往年早不少，往年这会儿冰面还没化干净，今年冰早就不见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白的花瓣边上带着一圈淡紫色，银白色的光从水底漫上来，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点子，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你等了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水面的冰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数过几次，数到一半就忘了。"他停了一下，"有一次数到十七，后来忘了是十七还是二十七，再后来就懒得数了。"
昭昭听了，没说话。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养了一只猫，那只猫每天下午都蹲在院门口同一块石头上等，也不知道等什么，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它就不等了，走掉了。她把这个念头咽下去了，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好像不太合适。
"你在等的那个人，"她把自己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来过这里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水面不太平，风吹过去就皱起来，倒影模模糊糊的，但大致还能认出是个人的形状。他看了很久，久到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来过，"他说，"很久以前。她在这儿待了很久很久。那会儿我不知道她在等我。后来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昭昭没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的外衣领子没拉好，风往脖子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子拢了拢。她忽然又想起沈昭昭说过的那句话，记不全了，只记得后半句——"等他走过来，你就不用替他暖脚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想起来。可能是风吹得她有点冷，连带着记起了跟冷有关的话。
暮色开始从山脊后面压过来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有人拿一块脏抹布把天慢慢擦暗了。寒潭的水面变成了深灰蓝，但水底的那些花还亮着，银白色的光从下面透上来，一朵一朵地亮，像有人蹲在水底下点灯。
水面上的倒影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水底有什么动了。有一小团银光从花的丛里浮起来，贴着水面往边上漂了漂，又沉下去了，像灯芯刚点着就被水沾湿了。那光在水底待了一会儿，又亮回来了。昭昭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觉得它像她在老屋灶台上见过的一盏煤油灯，火苗小得不能再小，但一直不灭，就那么细细的一簇，能亮一整夜。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两只手攥着袖口的布边。身边那个人还是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没再问他什么，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水底的花一朵一朵地亮着。
过了一会儿，昭昭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潭边显得特别响。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口蹭了一下。旁边的人还是没转头，但她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又蜷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风好像小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