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磊，在这座城市里送桶装水。

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一桶十八升的纯净水，扛上六楼七楼不带喘气的活儿。说实话，这工作又脏又累，夏天汗臭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冬天手指冻得像十根胡萝卜。大城市里的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可正因为没人干，我这生意反倒不错。

我媳妇叫小雯，负责接电话登记客户名单。她嗓门大，记性好，哪个小区哪栋楼哪个单元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俩租住在城南那片老小区的隔断间里，一个月八百块钱房租，厕所厨房跟另外三户共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说实话，我觉得挺知足的。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星期四。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傍晚下了场大雨。那种秋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我和小雯窝在那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上看电视，一台十四寸的老式彩电，屏幕上时不时冒雪花。屋外风雨交加，屋里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小雯的脸照得暖暖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里嘟囔着电视剧里的剧情。我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虽然没钱，但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哎，你说咱们啥时候能换个大点的房子？”小雯突然问我。

“等我再多跑几单呗。”我捏了捏她的手，“攒够了钱，咱们租个带独立卫生间的。”

“得了吧，就你这点收入，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带着笑。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那是一阵急促的铃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小雯从我怀里爬起来，光着脚跑去接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赵师傅送水……哦，好的好的，您说……嗯……嗯……花莲街13号……好的，两桶是吧？行，我们四十分钟后到。”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猜是哪儿的？”

“哪儿啊？”

“花莲街！”

我一愣。花莲街，那可是咱们市里有名的富人区啊。听说那里的房子一平米就要五六万，住的人非富即贵。据说有个老板养的藏獒都比咱们一年的生活费贵。

“我说老婆，”我有点犹豫，“咱们明天再去行不行？你看外面这雨下得多大，而且都快九点了。”

“哎呀，你傻啊！”小雯一屁股坐到床边，“这可是花莲街的单子！要是服务好了，以后说不定能长期合作呢！你想啊，那地方住的人，一个月喝的水顶得上咱们半年的收入！”

“可是……”

“别可是了！”她推了我一把，“赶紧穿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

“见识见识富人区长啥样呗。”她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雨衣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好奇心太重了。

十五分钟后，我们把两桶水装上了那辆破三轮车。这辆车是我花八百块钱从二手市场买的，车斗用铁皮焊了个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发动机启动的时候，突突突的声音像是在咳嗽。

雨越下越大，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路灯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诡异的橘红色光芒。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道水花。

小雯坐在车斗里，裹着一件军绿色的雨衣，嘴里还在絮叨：“你说花莲街的房子长什么样？是不是都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带游泳池和花园？”

“我又没去过，哪知道。”

“听说那边的别墅，光装修就得花好几百万呢。”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到了不就知道了。”

三轮车拐进花莲街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这条街跟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天空。路灯藏在树叶中间，光线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街道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雨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路口的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塑，是一朵盛开的红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底座上刻着三个鎏金大字：花莲街。

“哇，好漂亮！”小雯探出半个身子，“老公你快看，那朵莲花还会发光呢！”

我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朵莲花，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那红色太艳了，艳得不像是金属应有的颜色，倒像是……被血浸透了似的。

“咱们往左拐还是往右拐？”我问小雯。

“嗯……我记得她说的是13号，应该是往左吧。”

三轮车缓缓驶入左边的街道。这里的别墅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各具特色——有的外墙贴着大理石瓷砖，有的装饰着罗马柱，有的干脆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这些建筑照得像工艺品一样精致。

可奇怪的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了，是人气。

这么多栋房子，竟然没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没有一家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所有的房子都像是精心布置的展品，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13号……13号……”小雯伸长脖子看着门牌号，“哎，老公你看，那家的牌子上写着11，下一家是12，那13号应该就在前面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前面不远处确实有一栋白色的别墅，铁门紧闭，楼上楼下都没有亮灯。

“奇怪，”我嘀咕了一句，“不是说要点水吗？怎么灯都不开？”

“可能主人还没回来吧。”小雯倒是毫不在意，“咱们先把水搬到门口，等回来了再送进去呗。”

三轮车停在白色别墅门前。我熄了火，跳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铁门很高，目测有两米五左右，漆成深沉的黑色，上面镂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框左侧挂着一个白色的木质门牌，上面用隶书写着“13号”。

我按了按门铃，等了半天，没人应答。

“您好，我们是送水的！”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老婆，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我转头看向小雯。

“不可能！”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记着地址的纸条，“你看，花莲街13号，没错啊。”

“那怎么没人？”

“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小雯也有些不确定了，“要不咱们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这么大的雨，万一等到半夜呢？”我心里有点烦躁，“算了，就当白跑一趟，回去得了。”

“别啊！”小雯拉住我的胳膊，“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至少看看这房子长啥样嘛。”

她说着，踮起脚尖往铁门的缝隙里瞅。我也跟着凑了过去。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别墅大门，两侧种满了花草，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品种，但从轮廓来看，修剪得很整齐。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屋子里走动。

“老婆，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屋子里有声音。”

小雯侧耳听了听：“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皱了皱眉。我确定自己没听错，那声音虽然很轻，但绝对不是雨声。可既然小雯没听见，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白天再来一趟。”

三轮车重新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雨渐渐小了，但风却越来越大，吹得车斗的铁皮棚子哗啦啦响。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回到路口那朵红莲花的位置，我正准备转弯，小雯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我一个急刹车：“怎么了？”

“你看那边，”她指着右边的街道，“那边的房子好像跟我们刚才看到的一样。”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右边街道的第一栋房子，也是一栋白色的别墅，三角形的屋顶，黑色的铁门，甚至连铁门上那个凹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可能吧……”我喃喃道。

“什么不可能？”小雯不解地看着我。

“13号的铁门上也有一个凹痕，我刚才按门铃的时候看到的。”

小雯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这两栋房子长得一样？”

我没回答，而是把三轮车开向了右边街道。第二栋房子的门牌上写着20，第三栋写着22……越往前开，我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直到我们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看到门牌上写着“31号”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一样的白色外墙，一样的三角形屋顶，一样的黑色铁门，连铁门上那个凹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小雯的声音也在发抖，“13号和31号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房子？”

“也许……也许是有钱人就喜欢这种设计风格？”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牵强。

“可连凹痕都一样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别管那么多了，既然到了31号，就把水送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