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藤。
我仔细钉着药方上的字。
我认识这味药。
我父亲以前,曾经用过这位药。
父亲征战一生,大小伤口上百处,稍不注意,就会惹发旧疾,伤口流脓,甚至危及性命。
雷公藤是很好的救急药,能治愈伤口,还能消肿止痛,强烈压住痛感。
普通药治不了顽固炎症,这个药能治。
可是,此药有剧毒,不可多用,更不能常用。
郎中说,此药极寒,长期服用会损伤女子胞宫,导致不孕且不可逆转。
就连男子,也要尽量少用,用多了连男子也会不育。
每次抓药,郎中都会交待得清清楚楚,用量、周期、服用时长以及注意事项。
可是,孟姝华的脉案上竟然出现了此药。
从症状上来看,太医选用此药是合理的,孟姝华风湿头痛、关节肿胀,的确是可以用此药。
可问题是,可以治疗这个病的药很多,太医为何偏偏要选用这个危害极大的雷公藤?
孟姝华的病,并非危急,非这个药不可,太医为何要用如此危险的雷公藤?
孙太医医术高明,不可能不知道这药的禁忌。
我仔细看那脉案,孙太医不但用了雷公藤,还一连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此后数年,也断断续续地用这个药。
之后,孙太医告老还乡,脉案上再也找不到孙太医的签名,当然,也再未出现雷公藤三个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孟姝华入主中宫多年,享尽荣宠,却没有子嗣,从未有过一男半女,是因为这个。
原来,皇后无子,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那谁有这个动机害孟姝华?
后宫妃嫔有,为了争宠,可是她们没有这个能力。
孟姝华宠冠六宫,皇上只听她的,后宫哪个女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不但能给皇后下绝育药,还能延续数年,孟姝华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谁能做到?
思来想去,整个大曜,也只有萧曜渊了吧?
他忌惮孟家权势,所以故意断了孟姝华的后路,让她一生只能依靠他,乖乖给他当刀。
至于孙太医,参与了如此隐秘之事,多半是被料理了吧?所谓告老还乡,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麻。
听宫里的线人说,孟姝华常年吃斋念佛,请平安脉,喝安胎药,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就是想诞下皇子。
只要能诞下皇子,弄死萧承煜,那天下就是她的了。
孟姝华算盘打得精,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孟姝华用尽一切手段也不能怀孕,可萧曜渊的后宫,孩子却一个又一个地接着出生。
就连那些平日里不得宠,只是偶尔侍寝的妃嫔,大多都有了皇子或者公主,可是包揽了皇上全部宠爱的孟姝华,至今依旧孑然一身。
孟姝华,为了这件事,都快疯了。
听宫人们说,孟姝华看到怀孕的妃嫔,眼神像一把刀,恨不得吃了她们。
因此,萧曜渊的后宫,嫔妃们怀孕从来不敢邀功,都是等到月份大了之后才敢公布,因为怕刺伤孟姝华,被她谋害。
孟姝华狠毒一生,却没有想到,被最宠爱自己的萧曜渊断了子嗣。
想到这里,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替她感得悲哀。
孟姝华狠毒,可萧曜渊,一点儿也不比她差。
萧曜渊这辈子,算计哥哥,算计儿子,算计大臣,算计属下,最后,连自己最爱的女人,也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萧曜渊对孟姝华,究竟是真宠,还是仅仅只是利用?
他在宠她的时候,究竟是利用者的得意,还是隐隐有了一丝愧疚?
我不知道。
我猜不透萧曜渊的心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孟姝华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表情一定会很丰富。
我不敢想象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孟姝华一定会很绝望,一定会恨萧曜渊。
这就够了。
不需要再找了。
刚才的档案,已经足够让两个最为狠毒最能算计的人互相起疑,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想到这里,我顿时松了口气,决定逃离秘院。
不过,就在我准备撤回时,我再次瞥了一眼木架,郑贵妃(先惠皇后)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先惠皇后——那不就是太子的生母吗?
她出生荥阳郑氏,据说知书达理,貌美温柔,很得太后欢心。
于是,在太后的提议下,先帝把她许配给了萧曜渊。
当时,萧曜渊还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他授封晋王,因此郑氏被称为晋王妃。
后来,萧曜渊杀兄夺位,成为皇帝。
原本,作为晋王妃的郑氏应该被封为皇后,可是萧曜渊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这位结发妻子,反倒一心偏爱侧室孟姝华,于是只给了她贵妃的封号,迟迟不肯给她加封。
萧曜渊登基后不久,郑氏因病去世。
郑氏一死,萧曜渊就把孟姝华扶正,并册封她为皇后。
郑氏是先帝赐给萧曜渊的正妻,品行高洁,并且诞下了嫡子。
她生前没有做过一天的皇后,她一死,萧曜渊就立刻将侧室立为皇后。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
于是,在满朝文武的进谏下,萧曜渊才不情不愿地追封她为皇后,史称先惠皇后。
她是萧承煜的母亲,出于好奇,我翻开了她的档案。
天佑元年,贵妃郑氏病重,太医孙仲为其看诊。
我一篇一篇翻开她的档案。
郑贵妃心气郁结,夜不能寐,孙仲开的方子是:酸枣仁、茯神、远志、当归、白术,配以少量朱砂安神。
初看这方子,并无不妥。
酸枣仁养心安神,茯神健脾宁心,远志交通心肾,当归养血活血,白术益气健脾,朱砂镇惊安神。
对于心气郁结、夜不能寐的病人来说,这样的配伍确实是常规的安神方。
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郑贵妃的脉案上写着“心气郁结、夜不能寐”,但她的症状持续了大半年,孙仲每次看诊都只在原方基础上加重了朱砂的用量,却从未更换过方子。
更蹊跷的是,每次加药之后,郑贵妃的症状在头两日确实有所缓解,但是到了第三四日便又反复,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从脉案上的记录来看,她后期的症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心气郁结,而是出现了心悸、乏力、面色苍白、四肢发冷等症状。
我仔细对着烛火一行一行往下看,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关键。
随着郑贵妃病情的加重,孙仲在给郑贵妃的药方中,除了常规的安神药外,还加了一味不该出现的药——附片。
附片是温阳药,性大热,有毒性。
对于心气郁结的病人来说,短期使用可以振奋心阳,但长期使用会耗伤阴血,导致身体的机能被提前透支。
郑贵妃从一开始只是失眠心烦,到后来心悸乏力、面色苍白,正是朱砂、附片等药长期累积的结果。
表面上看是止住了症状,贵妃病情有所好转,实际上是提前透支身体的机能。
所以,没过多久,她就死了。
我颤抖着手合上了档案。
原来,当年太子的母亲,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活活害死的。
这个人,也是孙仲。
不过,更让我震惊的,是太医孙仲和孟姝华的关系。
在郑贵妃的脉案旁,有一份孙仲的任职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孙仲是由孟家推荐入太医院的,而引荐他的人,正是孟姝华。
孙仲,是孟姝华推荐给皇上的人,后来被萧曜渊重用,一路高升,短短几年便做了太医院首领。
孙仲是孟姝华的人,所以孟姝华信他,让他给自己看诊,但最后,孟姝华也被他害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档案原样塞回木架深处。
从孟姝华和孙太医的关系看,太子母亲的死,应该和孟姝华脱不了干系。
她挡了孟姝华的路,所以被除掉。
那萧曜渊知情吗?
我不得而知。
也许,他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这本就是他默许的。
总之,这样的结果,是萧曜渊喜为乐见的,他知情抑或是不知,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希望太子的母亲死。孟姝华的操作,正满足了萧曜渊的欲望。
我看得胆战心惊,快速跑回了住处。
回到住处,我泡了一盆冷水,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还好,萧承煜不像萧曜渊那样,我想到他为我做的一切,暗自庆幸。
不过,片刻之后,我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承煜。
我想到了萧承煜。
这个时候,我竟然想到了萧承煜。
虽然,我不想承认,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萧承煜动了心。
如果,没有萧曜渊,没有苏氏的满门血债,那么,我可以爱他,可以和他做夫妻。
可是现在,我不能。
我不是苏绾,而是无家可归的复仇者,雪儿。
想到这里,我心痛得无法自抑,眼泪一滴滴地流了出来。
自入宫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哭,不是为了萧承煜,不是为了他的母亲,更不是为了孟姝华,而是为了这解不开的宿命。
孟姝华可悲,可我,又比她好到哪里去呢?
她被自己的爱人背刺,而我,则是遇到了最好的人,却不敢承认。
我和她,都是被萧曜渊毁掉一切的人。
想到这里,我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水渍。萧曜渊的狠,早已超出我的想象,我没有时间在这里难过。
雷公藤,给了我一个离间的绝佳机会,我要想办法把这个秘密告知皇后。